她追来了。
从那遥遥的西域,跨越山水,追来了。
顶着旁边两个后生的目光,卿芷勉强定下心神。
浓烈的玫瑰信香,勾缠着她。
靖川给她留的一切,都有份独特的温度。像她此刻点在自己唇上的指尖,是热的。这香,是金粉的温暖的。她健康结实的身子是发烫的,伤痕更是热辣辣红艳艳的剧痛。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看见她,总似饮下一大口烈酒。
经由喉舌,一道火,点起了,引五内俱焚。烧尽所有说不明道不清,再催着新的鲜红血肉,缓缓生出来。
万千滚烫情丝,埋在其间。
然而另一种担忧,很快盖过重逢欣喜。
一边靖川似逗够她,收手抱臂,笑吟吟的,眼一眯,像在用流转的波光嗔她是个话都不讲的呆木头。
一边,衣袖被轻轻扯一下,是丹苓。鼓起勇气的孩子,怯生生躲她这边来,小声问:
“大师姐,她是谁呀?来做什么的?”
直觉,很凶,眼睛红通通,简直是个地下爬上来的恶鬼,偏偏,生那么漂亮。
声色也悦耳,世间所有乐器,都黯然失色。
鼻梁怎就这样高?那锋利妩媚眼尾,飕一下,都要扫鬓角去。身上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珠宝,五光十色。
是把饮饱了血的刀,一呼一吸都煞人。
可,这个人却不会对她们出手。
她感觉得到。
靖川五感何其敏锐,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睨着卿芷。卿芷抿起唇,默默地注视着她,眼里浮着拨不开的雾,马上就要凝成水珠,滚落了。
瞧着真委屈。
一霎眼,睫毛颤着,她声音轻轻:“这位是我的故人,我们曾……有幸见过几面。”
靖川倏地睁大眼,几分不可思议,猫儿似的。圆溜的眼珠打转,血色汪在里头,可爱又渗人。怀玉早盯住她这双不同常人的眼,警惕极了。
片刻,她又微眯起眼,似笑非笑:“是呀,我与霜华君,有幸见过几面。要说,其实近乎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呢。”
她特意咬重话尾那串字。
忽地,展颜一笑:“所以,我是来找我的妻子的。”
卿芷心上一紧。
丹苓怀疑自己听错:“妻……子?”
靖川目光幽怨,叹一声气,哀哀轻抹眼角:“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一言不发便弃了我,回这道观来。”
“我好不甘心——分明是她说,好喜欢我,往后都要陪我,天长地久。怎知,变心那么快?眨眼没了影。我寻她不得,苦苦奔波,如今终于打听到踪迹,找到这儿来。”
怀玉想说点什么:“我们修行之人……”
不料靖川忽抬手掩面,凄然哽咽道:“她心眼蔫坏,惯会骗人,无情无义,始乱终弃!我日日以泪洗面,只恨自己无用,惹她厌倦。可,我怎放得下……我怎放得下?好不容易找到,你们却要断定,我找错了么?”
她哭起来真是漂亮,惹人心碎。几缕乱发,倒真是有风尘仆仆的憔悴,叫两个孩子红了脸,局促不安。
旁边的心眼蔫坏、惯会骗人、无情无义、始乱终弃之人:“……”
丹苓被吓坏了,推推怀玉,道:“这位姑娘,你不要伤心。指不定她确实在这儿,但我们宗门如今许多师姐都已下山除妖,不知你可记得她名姓?”
靖川放了手,眼角微红,抬手指向那高耸群山,可怜地压低声音:“我的妻子,她就在……那藏雪山上。”
丹苓和怀玉几乎是同时看向卿芷。
卿芷的眉抽了抽,无言看回去。
两人顿时一个激灵,打消疑虑,望向彼此,一头雾水。
“李丹苓,你是不是装傻……”
“你活腻了是不是!”
靖川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卿芷瞥她一眼,无奈道:“她在骗你们。”
靖川这会倒笑出了泪,上气不接下气。少时,平复过来,揉了揉两个女孩的脑袋,毫不见外:“真好逗,好有趣。”
又道:“不过,我确有要事。你们这位师姐有些粗心,不知怎的,落了点东西在我这里。别的也就罢了,可这剑,听闻是她心-肝-宝-贝……”
靖川轻哼一声,不错眼珠地与卿芷对视。
尾音一挑:“我千里迢迢送来,也算掏心窝子地待你好……是不是,霜华君?”
她抬手,轻佻地以指尖刮过那清凌凌的碧蓝琉璃耳坠。
“你可得给我些好处才是。”
眼皮一掀,才注意到,少女背上还背着一样缠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这样,真有点侠气,那行走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神秘客。
靖川把它解下来,交给卿芷。解开,果真是一把剑。沉甸甸,噬了所有光,冷铁如凝冰。
古老文字,在漆黑剑鞘,流水样写就。
——含光。
千年不变。
哗!
剑刃出鞘,冷气横生。如月剥蚀,银色剑身闪闪发亮。
丹苓和怀玉,目不转睛,看痴了。
武者爱它锋利,文人爱它古老,帝王爱它高尚,世俗爱它贵重。
没有人不想要它。
认了主,又何妨?就是供在宅子里,也能镇邪。这诡糜的殷商遗物,鬼神都畏它背后波澜起伏的远古之音。
可竟真有人,舍得把它送回。
何等慷慨无私。
印象顿时大好,肃然起敬了。无论如何,远道而来,总该接待一番。
当是贵客,请到道观里。靖川一路都不紧不慢跟在她们身后,无任何出格举动,偶尔颇有兴趣瞧瞧四周,一片叶子也看得认真。
大师姐亦重礼数。两人果真是几面之缘,客气得紧。就是这位姑娘,热情似火成了习性,总找师姐搭话,时不时,也逗她们。
“成天待在这结了冰的木头旁边,可闷得慌?”
靖川笑嘻嘻地问丹苓她们。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摇头,说大师姐很好,教了她们好多呢。她们怕了她,生怕被骗,可又觉得这位姑娘讲话有趣,舍不得不接她话茬儿。
“哦?原来她也有不一样的面貌。对我,却那么绝情。”
丹苓背上发毛。
姑娘你可别说了。
这山上谁玩笑都开得,惟独大师姐,在她面前十二分谨慎都怕少。说错话,谁知脱几层皮。
靖川却促狭地挑眉,继续道:
“我真怕她哪天讨得位妻子,睡一块,人家半夜被冻醒,惊呼——哎呀,我的妻子怎么是个冷冰冰的死鬼!”
怀玉拼命憋着笑。
靖川似把自己也逗开心,双眼弯弯,得意洋洋。
卿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丹苓把心提到嗓子眼去。哪知,女人很快收回目光,甚至那转头的动作,都比往日多一分柔缓,为她的眼神,平添丝缕温柔。
日光照着她,水一般,浸没了不近人情的白,连冰凉的发尾,也染上金色的暖意。
如霜雪消融。
几人到了会客的厅堂。宗门说大不大,但要放道上论,已很气派。道观古老不失肃穆,砖瓦结实。
天朗风清。碧草茵茵,氤氲起淡白雾气,背后依山傍水,神秘莫测。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故事里的高人,都在这了。
丹苓泡了茶,为靖川倒好,忍不住道:“原来你是师姐朋友。刚到时,那样气势汹汹,我都要以为你是她仇人了。”
靖川抬眼:“哦?像你大师姐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也能与一个人结仇?”
“要是只一个人,那倒好了!”
“听着是件趣事,说来听听。”
丹苓左顾右盼。怀玉轻咳一声:“这件事过去那么多年,恐怕也不好再讲给别人……”
“她都能这么开师姐玩笑,定是可信的人。”丹苓急道,“怕什么呀!再说,这件事说出来,谁听了都只会更敬师姐三分,怎敢起歹念?”
怀玉思忖一番,心想也是,点了头。丹苓便说起来。
原来,过去卿芷惊才艳艳,年少便已身显名扬。这位天之骄子,十三入道,苦修三年,十六岁已通晓宗门诸多功法。
前无来者。
想必,后亦无人能及。
廿岁,含光出世,归她所有。世上大道,无她不可触及,世上诸事,无她不能做到。众人火热,一时说她注定登仙的有,说她恐触天条的也有,更有人,疑她是天上神仙下凡渡劫,劫数尽了,也就回去。恨不得上藏雪山,朝圣般,求少女点化。
无数年轻人,起爱慕之心。不管乾元坤泽中庸,将她视作梦中人,无端的爱与恨,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作为这盛大风波中心的卿芷,于头一次下山历练,骑马游山过水,看尽京城繁花,衣锦还乡过后,却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向全天下,下了封战书。
一场持续近百年的追杀,就此拉开序幕。
丹苓说得绘声绘色,激动万分。什么师姐一人便令二十人打道回府、皇帝来要她做侍卫她以闭关推卸、许多老家伙气师姐心高气傲气得咬牙切齿可活不过她只能含恨而终……
末了,她说:“总之,师姐过去算是一张纸便跟全天下人结了仇。这事,我们宗里好多人都知道呢。”
“后来呢?她如今,也被追杀?”
丹苓摇了摇头,叹气:“我也是听师傅她们说的。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没有人来找她了。师傅说,因为师姐有回下山好久,被人暗算,身受重伤……险些,就死了。醒后,落了心疾,再也不像过去那般锋芒外露了。”
靖川抿起唇,沉默下去。适时卿芷回来,见她们三人安静,道:“过会一起用午饭。是饿了么?愁眉苦脸的。”
她手里还端着点心盘子,放在桌上。
“先吃些吧。”
“这位姑娘先吃。”两个孩子很有礼貌。
“姑娘?咦,对了,你们还不知我叫什么。”
靖川托着腮,笑着报了自己名姓,捏起一块朴素的绿豆糕。
“我虽不及霜华君年长,可也比你们大呢。来,唤声姐姐。”
丹苓同怀玉对视一眼,齐齐老实叫道:“川姐姐。”
“好乖。”靖川眯起眼,目光却落向卿芷,“霜华君,不知我可否同她们一样,叫你一声……”
她压低的声音,勾人心魄。
“——芷姐姐?”
卿芷藏于袖下的指尖微微一缩,望向了她,轻声道:
“自然是可以的。”
这招待下来,时间很快过去。望着出入道观的人影,丹苓突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转向靖川。
她问:“川姐姐,你今夜要住在哪里?宗内还有空房,若你不嫌弃……”
“不了。”
靖川指了指卿芷,道:“我要与她住一间。”
两个小孩大惊失色。
藏雪山的冷,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何况……
大师姐的屋里,只有一张床呀。
客人可不该席地。难道,叫师姐睡地上?
就是打死她们,吃一万头豹子,都没那胆。
“真怪,”靖川轻笑一声,“我瞧下来,你们真是好怕这位师姐,像她会吃人似的。”
她转头面向卿芷:“如何,我与你同住?”
卿芷垂下眼眸,偏开了目光,片刻才说:“只要靖姑娘不觉狭窄不便,就可以。”
靖川道:“自然不会。好了,我马不停蹄过来,现在真是手指都要抬不起来。走吧,芷姐姐,带我去休息。”
时候也晚了。道观里的喧嚣与人气,渐渐淡去。越近藏雪山,越寂寥。丹苓与怀玉陪着到屋前,领了明日的任务,就离开了。
目送她们离开,两人静默无言。
直到靖川开口:“中原的冷,不太一样。”
是种温吞又摆脱不了的冷,湿漉漉的,一条条蛇,爬上身,嘶嘶的风声,吐着信子。
卿芷低低道:“嗯。”
寂寂的山野,云雾无声弥漫,如浪涌动。雪融了,冷意犹在。寒凉得紧,卿芷先让靖川进了门。她脚步犹豫地,停在外头,不过一刹,走进去。
门关上了。屋里未点灯,一片黑暗。她转过身,就在这一刻,少女陡然伸手。她被用力地按住,后背几乎是砸在门上,一阵闷痛蔓延。
顾及不上。
因为下刻,靖川便吻了上来。
气息交迭,朝思暮想。那蚀骨的思念,万蚁噬心似的,疯狂地烧上来。顷刻,吞没她们。
卿芷没有躲。靖川吻得急,不消片刻滚烫舌尖钻进唇齿,寻着她。水声暧昧,不觉身子紧贴,彼此心跳都听得好清晰,所有企图隐瞒的、扼杀的、舍去的,都复苏了。
血汩汩地,像燃烧。炙得很痛。
只恨不能血肉相依。
唇分,吻里带了血,牵出半红银线。靖川抹了抹唇角,喘着气。
一股温暖咸涩的味道,弥漫开。
明明,气势汹汹。可,眼泪却断了线,一颗颗涌出来。那红,无限柔软下去,像一汪爱极成痴的,少女的心头血。
卿芷低头,又一次含住她柔软的唇。又是一个好绵长、好绵长的吻,几近窒息。津液滑落,靖川喘不过气,溺在冷香里。
满心想,此刻若死去,便是幸福了。
卿芷却缓缓地引着她,将呼吸渡来。软舌勾缠,唇齿间留着清冽的淡香,那么温柔,又舍不得放开,只是吻着。
细密的睫毛时不时虚虚扫过肌肤,发痒。
结束时,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黑暗里。靖川望着卿芷。
那双清冷的黑眸在夜色里泛着碎光,盈盈回望过来。
她笑了,眼里泪光显得颇为无辜,声音沙哑轻柔:“这位姐姐,你好轻浮,这样亲我……我们,不是只有幸见过几面么?”
低头,埋进女人肩窝。玫瑰花香一浓,那深处的血气也浓,几近凝作鲜红,滴落下来。
“你说,你与我不过几面之缘。”
双臂缓缓环紧卿芷的腰,少女轻声呢喃。
“我却想你……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