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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辛西亚与野狗 > 89.BE-天地熔炉
  七月。
  太阳闷着头将天地架在烤炉上蒸。背心里拧着汗,手心里也攥着水,柏油地烙出湿渍渍的白汽,嘶嘶叫着向天钻。
  距离上个月我市着名重点中学的霸凌旧案已过去一旬有余,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人们刷着某女星疑似怀孕的八卦,鲜少有人记得上个月在短视频平台被刷屏的可怜女孩。只有一些学生路过鼎森体育馆时偶尔谈起,“喔,怎么关了呢?”
  “听说老板被抓了,好像姓崔吧?”
  “那可惜了,换家吧。”
  地球的另一端与北半球的季节相反,此时正值年中大促与新财年伊始,大量工作岗位被放出。而不少大学寒假结束,正式开启Semester2。
  辛西亚背着简单的帆布包,一个人坐在校园的咖啡厅前。
  时隔多年,她重新回到18岁生活的地方,宽阔的布里斯班河静静流淌。站在City远眺对岸,Southbank的露天泳池公园依旧像多年前那样,野餐布平铺,人们平躺在泳池,没有丝毫的变化。
  生活归于亘古的、乏味的寂然。
  红灯,车流,公路,加油站。起床,上班,下班,睡觉。每个人都日复一日地重复、重复,永无尽头。
  辛西亚凝视着这条静止的河流,在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好像一次也没有投身于这股洪流。她的满腹心神凝聚在一个痛苦中,在将崔俊杰一拳一拳打倒在泳池中之后,她的十八岁似乎重新降临了,而她却尚未做好准备。
  她沉默接受了教父的安排。去国外疗养,这似乎是唯一受法律容许的结局,不过也深深地刺醒她——教父现身的那一刻,便标志着孩子的游戏正式结束。
  辛西亚生病了,一场漫长的热病。她的疼痛像皮下拱出的毛茸茸的红,密匝的汗孔,刺痒的痱子。反复地抓挠,好像这样便可以剥除热针头绣出的伤痕。
  可是真实的世界是那样难以忍受、如鲠在喉,不过一个又一个阶段性生活的迭加。
  没有道歉,没有救赎,没有和解,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入狱或逃亡。平淡得就像童年一个蝉鸣喑哑的午后。
  她安静地、疲惫地,活在她亲手制造的废墟边,一遍遍去被迫接受一个事实,她的复仇没有改变任何结构性的东西。
  是恨着变成恶的同类的自己吗?还是恨着这个只要有资本和权力就能碾压弱势方的结构?
  死了的人变成了活人的幽灵,活着的人没有一个人得到解脱。他们每个人都好像各得其反。泳池那一夜她看到崔俊杰眼中的恐惧,与当年她与郭珍珍如出一辙。她的俯瞰与霸凌者姿态无异,这样的感受让她难以忍受呕吐的欲望。
  而其他人就比她幸运,得到解脱了么?最害怕丢脸的赵善真以最丢脸的方式活着,多次自残被警察拦截。最自命不凡的崔俊杰只有靠装疯卖傻才能苟延残喘,追债人在精神病院外排成长队。而奥古斯塔,那个为了救她不惜一切代价的男人,再也不是福熙路那位无私博爱、具有极高社会声誉的慈善家与神职人员。他一生追求理性与信仰,而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一个父亲费尽心力,用自己的智慧、财富与关系,让一个有罪的孩子逍遥法外。
  她使他蒙尘。
  她无法接受。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
  大抵是泪早就在不知多久以前流干了,辛西亚的心情甚至称得上平静。离开之前,她突然从车上逃走,最后一次不顾一切地回到教堂见了哥哥。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或许她也讲不清。她只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自己的生活,而Yon带给她的感受是不同的。他那样炽烈而火热,被丢掉哪里都能生长、开花。这世上只有他能懂得她晦涩的过去,他们共享所有不明亮的瞬间。
  那天,他们久违地回到小时候,躲进狭窄的小阁楼,不被命运找到。Yon像过去那样惹她又哄她,辛西亚笑一会儿,渐渐笑不出。
  Yon静默片刻,说:“你怎样都漂亮。”
  他讲得极认真,明亮的眼瞳里尽是赤诚,所以她听得也很认真。辛西亚用手拉着哥哥的手,日光薄薄的一片,映在交迭的关节。
  “你的手怎么大这么多?”
  他做鬼脸,“哥哥一直都很大。”
  辛西亚做势要抽他,Yon咧出一排洁白的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呢?”她小声嘀咕。
  “不知道,”他回答得干脆,“经过这么多事情还能跟你坐在一起,这种快乐我从未想过。”
  尘埃在透明光线里浮。
  大概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们格外安静,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时间。
  太阳掉下去前,Yon突然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Yon有些诧异,望着她淡笑的脸庞,试图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氛围:“不会是要跟我打听那个老家伙的事情吧?我可不会告诉你哦。”
  辛西亚轻轻地笑。
  是的呀,小时候过圣诞节,他也是这样不讲、不讲,总是要她拿好吃的贿赂,再揩油一把她的手腕。
  “不是,”她给出了否定,辛西亚抬起长长的眼睫,“你先讲吧。”
  “那我数3、2、1,我们一起——”
  三、二,
  一。
  “我走后你会有事吗?”
  “我可以继续陪着你吗?”
  Yon挑眉,他的眉眼轮廓极浓,总令人忍不住聚焦其中。
  “你指的什么方面?”
  “你知道。”
  Yon别开眼,吸一口气,闷在胸口。
  “我跟你一样,都不会有事。”
  教父到底一直视他为自己的儿子,不至于只会解决辛西亚的后续问题。只不过他们大概率在此后的人生中依旧无法面对对方。
  教父从Yon的身上会看到自己失败的治疗没能拯救他的母亲,而Yon的疏忽害了他的女儿。至于Yon能从父亲身上看到的东西便更多了。被害死的母亲,没有归属的童年,被抢夺的心上人的爱情。
  他们不算什么亲密的父子,却总能在对方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失败,何尝不是一种宿命的悲哀。
  辛西亚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可是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羡慕你。”
  Yon把手交叉搁在脑后,假装并不在意的模样,“有什么好羡慕的……”他小声嘀咕。
  “真的呀,”辛西亚弯眼睛,“羡慕你很早就被收养了,羡慕你可以肆意妄为地在他面前,包括后来……他会给你写信。”
  她低下头,“他没有给我写过,一次也没有。”
  Yon的胳膊僵硬片刻,神情复杂,“你不懂……”
  “不懂什么?”
  “或许他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呢?”
  辛西亚笑了,并不相信,“这算什么?”
  “算了,”他不想告诉她太多,“已经过去了。”
  Yon翻个身,盯着妹妹光洁的脸庞,指背轻轻擦过,在下颌处爱惜地收回。
  “你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后。我会比忠于上帝,更忠于你,无论你在世界哪个角落。”
  “这么笃定?”她挑眉。
  “我是可以为你去死的,”Yon的指节勾过她的鼻尖,“妹妹——”
  “扑哧——”辛西亚道,“别总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切……”他抱怨似的翻身朝上,“你总是不信。”
  等了一两秒,辛西亚没理,他又不甘心地翻回来,试图说服她,“我比他能爱你更久,因为我年轻。”
  “好吧。”
  “我的身体很强壮,能活很久,不会给你添麻烦。”
  “知道了。”
  Yon泄气,想搂她,又担心逼得太紧,把人逼怕。
  时间到了,辛西亚起身去整理行囊。他默默地跟在旁边,帮她扛东西。
  “你的一切我都会帮你看好,原封不动地保留,”Yon对她讲,“你留下来的东西,我也会把它们分类打包、整理,不会让任何人碰它们。”
  “谢谢。”
  来接辛西亚的车停在西顿教堂门口,Yon还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地叙说着承诺,“阁楼我会想办法跟其他人沟通,暂时封锁,你不要担心它被破坏。我保证你再回来,这里依然是原来的样子。还有你喜欢的瓷器,它们永远属于你……”
  “他给你做过的鸡肉粟米羹,如今我也会做了。不是任何人教的,我自己去学的。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做好不好?”
  “还有你的裙子,我会把它们套好防尘袋,不会有任何污渍,请相信我……”
  辛西亚坐上车,向哥哥挥手。
  随着发动机启动,眼前的景物像钢琴键奏出一连串连贯的音符,奔涌不息。
  Yon曾在机场的国际出发安检口,见证过无数流泪的别离。
  一对对父母,不断看着时间,迟迟无法将孩子送进那道不透明的安检门,只为多说一两句话。而后随着队伍的不断缩短,渺小的身影被吃掉,无影无踪。
  原谅他无法面对这样痛苦的分别。
  他将辛西亚的裙子挂在自己的衣柜里,思念她的时候,好像她依然在身边。
  八月,南半球的冬季。
  辛西亚读着一个part-time的master课程,同时在一些慈善机构做短期的实习。她曾经修读的Museum studies专业由于教授去世和生源不足的原因,早已不再招生,不过州立博物馆和美术馆依然能遇到往届同专业的校友。
  聊起读大学时候的事情,她惊觉,好多他们觉得困难的事她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印象了。那时候Yon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总有哥哥在前面顶着。现在她从头再来,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开水电煤,一个人应付各种手续,一个人处理突如起来的麻烦,才惊觉当初和她差不多大的兄长是多么坚强。
  辛西亚想,不可以任性地痛苦下去呢,因为下午五点后超市便关门了。肚子填饱的话,明天才是新的一天。
  她开始关心具体的生活。
  为身体做健康干净的食物,为院子里的花儿浇水,每周二去市政厅听免费的音乐会,尽可能帮助自己的同胞。
  在零散的实习中辛西亚也和很多人聊过天,他们有的长期忍受系统性歧视,有的曾经被homeless无差别地攻击。在一个多种族多文化的国家,不可调和的矛盾似乎总让泪水总比欢笑多那么一点点。但是他们顽强面对生活的勇气让辛西亚相信,她也一定会继续活下去,比过往任何一个自己都强大。
  她想,终有一天她会走出来。
  在这期间,辛西亚没有给Yon打任何电话。因为有些课题只能自己去完成,不过她写了一封很长的日记似的邮件。同他讲看房的繁琐、投简历的疲劳、实习的burnout,也会讲学校门口那只总是张着翅膀想打她的鸟,图旺区那家喜欢加难吃沙拉酱的煎饼摊,Aje的设计一年不如一年却意外在国内更火了……
  辛西亚写道:“我以前总觉得活着是一件需要意义的事,需要目标,需要填补那些被挖空的地方。但现在我觉得活着就是把这些小事攒起来,某一天回头看,发现它们已经足够撑起一个人了。我没有原谅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原谅。我只是在学怎么跟自己相处,这好像也不算太差……”
  “或许我应该在毕业的时候,正式邀请爸爸。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我正在想这封信如何写,现在是否为时尚早呢?”
  辛西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将这封邮件发出,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很久以后。命运睁开双眼前,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牌面是否能通过考验。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无论是她、Yon还是教父。他们终将独自迎接独属于自己的挑战,谁也无法越俎代庖。
  至于压在她人生之上的沉重的东西,它们依然存在,不会消失,只是慢慢变成一只银色气球,渐渐退成天边一个光点。
  而地面上,超市开了,土豆在打折,她今天得再去一趟。
  [达成结局:BE 天地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