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PO文学 > 历史 > 列祖列宗在上 > 第171章
  当夜,凤栖殿烛火通明。
  沈菀批阅奏折至三更,忽然将朱笔重重掷于案上,墨汁溅开如血。
  她起身走到凤栖殿的观星楼,望着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像一只蛰伏的兽眼。
  “他今日可有什么动静?”沈菀问隐在阴影中的暗卫。
  “回太后,摄政王整日都在府中,枯坐在院中梧桐树下饮酒,未曾见客。”
  沈菀垂眸:“倒是乖巧。”
  她太了解赵淮渊了。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今虽被削去大半权势,却仍是朝中最危险的存在。
  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要他想,仍旧能一爪子将敌人至于死地。
  “备轿,去摄政王府。”
  **
  摄政王府的梧桐树下,赵淮渊独坐石桌前,一壶酒,一盏杯。
  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菀叹息,她的少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两鬓虽是斑白,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似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枯坐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太后娘娘深夜造访,就不怕惹人非议?”
  “都这把年岁,哪里还在乎什么非议。”沈菀挥退随从,径自在他对面坐下:“本宫今日处决裴氏满门,他们都说我是歹毒妇人,王爷也如此觉得吗。”
  赵淮渊轻笑,为她斟了一杯酒:“成王败寇,心慈手软只会留下更多的杀戮,太后娘娘做得对。”
  “太后娘娘做的对,可是沈菀却狼心狗肺,罪大恶极。”
  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认同,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淮渊,”她忽然唤他的名,声音莫名柔软下来,“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赵淮渊眼神微动,望向遥远的回忆:“在裴家的喜宴上。你穿一身鹅黄衫子,站在一株玉兰树旁,生的比花还夺目。”
  “那时渊郎却是个满肚子坏心眼的小混蛋,”沈菀轻笑,“谁曾想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步。”
  赵淮渊仰头饮尽杯中酒:“娘娘,如今裴氏已绝,除了本王,朝中再无人能威胁陛下。”
  赵淮渊毫无生意的疲惫让沈菀的眸光也变得暗淡:“王爷说的不错。”
  “如今京都上下,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议论,原来菽儿是赵玄卿的遗腹子。”
  赵淮渊平静的声音透着死寂,凭
  白惊起庭院中落脚的几只夜鸦,“所有人都在盼着我不得好死的下场,索性我就做个万众期盼的惨死的乱臣贼子。”
  沈菀的手微微发抖。
  她看着赵淮渊,忽然想起白日刑场上那些喷涌的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她叹息着:“为何渊郎就不能安分些,偏要要在京中散布关于皇帝身世的流言?”
  赵淮渊摇头,苦笑:“我在意那孩子,又怎能忍心让他伤心?”
  他的声音隐隐透着近乎天真的委屈:“菀菀,为何这天地从来都容不下我?”
  沈菀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出谎言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赵淮渊被囚禁了,经年的伤病折磨得他夜夜难免,不过最痛苦的是沈菀忽冷的态度,他感觉到了沈菀的强大,也感觉到了自身的孱弱。
  他们之间依旧天差地别,她终归会像杀裴氏满门那样杀了他。
  因为这一切只有他死,才能彻底结束!
  回到宫中后,沈菀立即下令彻查谣言源头,同时加强宫中戒备。
  辗转反侧之后,她终是进了幼帝寝宫,看着里面熟睡的小皇帝,心头软的一塌糊涂。
  赵菽确不是赵淮渊的血脉,但也不是她的,而是赵玄卿当年与宫女所生的遗腹子。
  当年赵玄卿临死托孤,她冒险收养了这个孩子,竟不想一路为了这个孩子拼杀至此。
  “母后。”小皇帝忽然醒来,揉着眼睛唤她。
  烛火在深殿里摇曳,将他渐渐长开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面上,像一道初具雏形的孤寡帝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菽已经不唤她娘亲了。
  沈菀走过去,习惯性的抚摸他的乌发:“陛下怎么醒了?”
  “朕梦见好多血……”少年天子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怯意,可那双眼在晃动的光影中却异常清醒,“还有人在喊,让朕偿命。”
  沈菀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的声音不在慈爱,透着无波无澜的淡漠:“不过是梦罢了,当不得真。”
  小皇帝点点头,重新靠回锦枕,仿佛真的被安抚了。
  可沈菀看得分明——那垂下的眼睫后,目光如冷铁般沉着。
  赵家骨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富贵无极,怎会轻易被噩梦惊扰?
  他怕的,是梦境之外的人,或许也包括她这个母后。
  沈菀默然片刻,忽然后退两步,伸手摘去了发间沉重的凤冠钗环。
  青丝如瀑散下,卸去了太后的威仪。她提起繁复的宫装下摆,双膝触地,在冰凉的金砖上叩首一拜。
  “陛下。”
  小皇帝惊坐而起:“母后这是做什么!”
  沈菀抬首,面上再无往日教导他时的温情与端庄,只剩一片近乎脆弱的苍白:
  “他已经瞎了,半生又为你披荆斩棘,肃清朝野。纵然不是亲父,却待你如亲子。天家或许无情,可君王尚需有德。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沈菀舍弃了一辈子的骄傲与算计,终于向着自己亲手扶上龙椅的统治者,俯首称臣。
  “就当是陛下报答母后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小皇帝缓缓坐直身子。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在明灭的烛光里竟透出刀锋般的冷冽。
  他看了沈菀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平静与疏离:
  “朕,从来都是按照母后的意思在做事。朕的爹爹,早在多年前就死了,这都是母后一手安排的,不是么?”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菀肩上:“为何如今,母后又突然变卦?”
  少年帝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无限的恐慌:“朕受够了裴野。也受够了被辖制、朝不保夕的日子。母后难道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
  果然。
  沈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关于皇帝生父的消息,是赵菽散布出去的。
  她日夜提防着外臣的野心、权宦的爪牙,却独独忽略了这深宫中,这个由她亲手教养、日夜相对的孩子,早已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里,长出了锐利的爪牙和冷酷的心肠。
  大衍皇室的天性,终究在他血液里苏醒。
  而她,成了他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需要跨过的一道坎。
  新一轮的风暴已至。这一次,掀动波澜的,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她要面对的,是自己十余年来精心培育,却最终失控的因果。
  **
  子时三刻,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凝起初冬的薄霜。
  赵淮渊执笔的手忽然一颤,朱砂笔在奏折上拖出猩红长痕,像道未愈的伤口。
  他蹙眉望向窗外,府中巡夜的灯笼竟灭了七成。
  “来人。”他叩响青玉镇纸,声音如常清冷。回应他的却是远处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玄铁靴踏碎青砖的声音如潮水漫来。
  赵淮渊霍然起身时,书房雕花门已被鲜血浸透。
  他最得力的护卫统领撞进门来,半张脸血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王爷快走!”统领将染血的鱼肠剑掷来,“玄甲卫持持陛下手谕杀进”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已穿透暗卫的咽喉。
  赵淮渊转身躲避的瞬间,窗外箭雨泼天而至,钉在紫檀书架上铮铮作响。他反手斩落两支流矢,袖口金线蟒纹被血染成暗紫。
  前院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赵淮渊微怔,而后释然一笑。
  “菽儿终于长大了。”
  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照壁上,如困兽张牙舞爪。
  赵淮渊退至水榭时,腰间虎符突然滚落。
  他俯身去捞,却见水面倒影里,自己发冠早已零散,几缕白发黏在染血的面颊上。
  如今,他竟狼狈至此。
  “爹爹——”熟悉的轻唤让赵淮渊浑身剧震。
  池畔假山后转出个披着斗篷的漆黑身影,玉白手指握着把精巧的弩机,正是赵淮渊当初送给赵菽的礼物。
  第124章 归隐 她说日子还长。……
  “陛下要亲自动手吗?”
  赵淮渊看着弩箭泛起的寒光, 忽然想起昔年教小皇帝射箭,这孩子总爱把弩机贴在他心口比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