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舒展姿态,
因为肌理放松,
但他又同时反复捻磨着食指同大拇指——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下意识’,这意味着他并未能对当时的行为有所注意。
所以当莫奇把目光长时间停留在陶京搁在桌上的左手时,后者条件反射着弹动了下指关节,他调整了下坐姿,就势把那只暴露在视线下的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起码没姐姐想得那么糟,”
陶京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到有些不大自然,因为表演痕迹过重,一股子夸张的经过反复彩排的意味,
隐约的,莫奇嗅到了那个舒展姿态下掩藏的焦虑味道。
或许是畏光,莫奇想,今天的太阳的确是太灼热了,所以他体贴地起身拉上了厚实窗帘,也连带着转开了灼人的注视目光。
光被挡住了,诊室里恢复了让人昏昏然的暗来,
莫奇听到了一声轻浅的慰叹,太轻了,轻到让听者怀疑那或许是自己的臆想。
“抱歉,”噙着嘴角,陶京就又笑了一下,显然,这一声笑比方才的要松快得多,“不过可以抽根烟吗?”
【哦,当然,当然,请便。】
嘴上如是说着,莫奇心有戚戚,他疼惜自己斥资翻新的诊室,新浆的白漆和小羊皮质沙发,他为即将染上的焦油黄色犯起了哀愁。
然而,陶京只是把那根烟虚虚夹在了食中指之间,看着,并没有想要点燃的打算。
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莫奇想,他省下了一笔清洁费。
要知道,皮具清洁需得专门的试剂,那又是一笔支出。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呢?”把玩着细长的烟身,陶京垂搭着眼皮拖长了音,“那是个挺长的故事。”
莫奇就抵着指节笑了,
困扰他的事情很多,但绝不包含时间不够,莫奇想,他绝对是有足够的耐心去听取一个漫长故事的,
莫奇直觉他会听到一个全新的故事,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出发的,所以他凝神挺直了肩背——
“医生,”
显然,这位叙述者并不想按照寻常套路出牌,
陶京歪了下脑袋,
“你觉着,‘没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多荒谬的问题,莫奇想,荒谬到让他几乎想要发笑,这并不适宜,因为他现下的时间被买走了,明码标价,由张铭雁支付。他需得在此期间做一位优质的倾听者,而不是为他尊贵的服务对象荒谬的提问而发笑。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莫奇清了清嗓,他试图按捺下语气里藏匿的笑意,这实属困难,他清亮的嗓音被扯拽得变质,【譬如说,我现在正在为下三个月的房租发愁。】
莫奇心情良好地自嘲着。
人在这世上,得生,得活,得为空瘪的肚腹、冬来凉夏来热和无尽的欲望奔波,
就该落俗。
世人总在为钱财犯愁,没钱似乎是句挂在嘴边上的口头禅。
但落到具体每个人的头上,这里头的学问就又大了。
“小时候,课本上讲晋惠帝,”陶京噙着点笑,他慢条斯理揉捏着手心里的烟蒂,“讲何不食肉糜,讲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啊,不是吗?”顿了一晌,陶京挑了下眉,他手腕虚虚磕在桌沿边上,甲盖轻巧地击打了两下玻璃桌面,声好脆爽。
是啊,莫奇也跟着笑,多傻啊。
他注意到陶京那双手生得可真细致,无关他打娘胎里带来的本就细长的指骨,或者是薄削的掌肉,那是缘于骨髓里的基因,不足为奇。稀奇的是,陶京的指盖习惯性地修得润圆,指尖透着些气血的红,他指腹光洁,看不到一个旧茧疤,那是一双矜贵的、养尊处优的手。
现下却暴殄天物,叠累攒着未愈的新伤。
“后来,我在卢梭的忏悔录里,读到了历史里那位伟大的公主,她被告知农民没有面包的时候,也好奇着他们为什么不去吃昂贵的布里欧修。”
陶京是迎着八十年代的头列火车呱呱坠的地,赶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蓬勃浪潮。
“我当时天真着只觉得,愚蠢原来是不分国界和性别的,他们竟然连换位思考都不知道,”
陶京轻轻咬了下指腹,他把笑噙在嘴角里,抬眼望了下莫奇,
“医生,你知道吗?”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狂妄地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
【所以,这就是你在高考过后,选择去了外地的原因?】
莫奇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刷刷作响。
——
“倒也可以这么说,”陶京就又笑了。
【是出于报复心理吗?】莫奇思考着措辞,【或者说,你恨他吗?】
“谁?我爸吗?”陶京皱着眉,他迷惑地歪了下脑袋,“不,当然不,”他耸了把肩,“我并不恨他。”
“我理解他。”陶京的眼神清明。
莫奇笔下一顿,【其实,你可以不必有这么多顾虑的,】
古希腊神话里衍生而出的俄狄浦斯情结和厄勒克特拉情结对于千百年受儒学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浸淫下的城民而言,的确算是惊世骇俗。
【起码在这里。】
承认憎恨父母,是种难以张口的精神耻辱。
“人和人,其实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互相理解的,因为换位思考,永远都只是一种以自身认知为前提的虚拟假设,”陶京笑得有点无奈,他杵着下巴瞟了眼门外,“相较于姐姐和凡子的认为,我实际感受到的痛苦其实并没有那么深。”
人类的认知是狭隘的,因为认知总受性格、阅历、想象等因素的限制。所谓共情,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由彼及里,从记忆深处挖掘出的自我痛苦经历的怜悯移情。
坦言说,人类的共情大多源自现在的‘我’对过去的‘我’的怜悯。
这也就是为何共情总是会错位,因为它参杂了共情者太多理所当然的自以为。
“我不能说我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闲闲地,陶京垂了下眼,“如果我的母亲没有因为生下我而丢掉性命的话,我会拥有一个世俗眼里的幸福家庭。”
是的,莫奇不由得想要认同。
严肃的父亲,和温情的母亲,近乎脸谱化的中国式幸福家庭模板。假设陶京的人生没有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发生折拐,他也许会流俗,流俗到不值得多花笔墨去描绘,不是因为他会就此再无烦恼,幸福无限,而是他不会坐在这个地方,最起码不是在这一刻,以这样的方式。莫奇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打量面前的陶京,从对方青春的面庞打量到蓬勃的筋骨皮肉,青春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那是万能的金钱无法挽留的天赐,独属于某个特定的年龄段。
人类的灵魂和肉体是割裂的,他们自起始伴生,共同成长,但二者却往往不能齐头并进,灵魂和肉体的奔跑是存在速差的。
陶京仍旧年轻,
你很难否认这件事情,才抻展定型不久的眉眼和不能作伪的高新陈代谢,那是刚踏过十八岁数字分界线后不久的生理证据。
但你又很难说他青春。
青春该是什么样的呢?
偏执、躁动、蓬勃、热烈,簇烫仿佛一球火,
这或许也是一种偏见,莫奇想,成人口中的‘青春’总是被过分妖魔化或者是神化,他们似乎忘掉了那也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但也不乏正确性,青春的确该是不稳定的,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
莫奇很难说陶京是青春的,后者掩在厚重窗帘创造出的阴影里,语气平缓,近乎超脱地作着陈述。
“我的母亲是完美的,”
陶京一双手松散地搭作了金字塔,
“因为她只存在于爱她的人们的回忆里。”
当生命被剥夺的那一刻,时间之于她而言,就彻底失效了。她不必再面对衰老、松垮的肚腹和岁月的斑痕,她不会再有齿缝间夹韭叶、晨起嘴里呼出的浊气的困扰,她不再进食,不再排泄,跳出谷道轮回,不再有机会犯新的错误。
回忆模糊了她存在过的人性,她在一群爱她的人的叙述里升华作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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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成年后作翻盘,才突然意识到,试图通过模仿的方式贴近一位神,是我在成长过程中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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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雁子认为的,我对母亲的了解其实更丰满一些。”
陶京愉快地点了点食指,
“我躺过她少女时代睡过的阁楼,见过她的衣橱,嗅过那穿越时空的浸渍进被褥的发膏气味,”
“我在照片里,从叙述中,在文字里,见证过她的一生,”陶京顿了一晌,笑了,“抱歉,我有偷偷看过她的日记。”
她的绝艳天赋不光点在医学成就上,也藏在从未公诸于世的文字里。或许她也没能料想到过,自己殷殷期盼下降生的孩子,会通过这种方式完成与她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