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沾着夜露,狼狈得很。可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空洞的平静。
“大半夜的,为什么来这儿装神弄鬼,”霍之涂一手虚搂着纪雪声,另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下轻叩着,“我记得你是叫于敛?”
于敛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就直勾勾地盯着纪雪声,一言不发。
注意到他直白的目光,霍之涂不满地“啧”了声,见状陈允示意保镖上前,用力踹了脚于敛的腿弯,按着他往下跪:
“问你话呢。”
即使被这般对待,于敛还是不开腔,依旧将视线锁在纪雪声脸上。
在霍之涂耐心即将耗尽前,他才低声嘟囔:“不是,你不是……
周围的人包括纪雪声都没听清楚,他下意识追问:“什么?”
于敛紧抿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接着他猛地拔高音调:
“你不是纪雪声!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谁!?”
他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闻言纪雪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便缓过神,调整了下姿势,歪着脑袋枕上霍之涂的胳膊,困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你当然明白!”于敛想向前冲,却被保镖一把按住,他挣扎着吼叫,“如果你真的只是失忆,性格喜好和以前相差甚远,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他瞪大眼睛一字一句:
“但你为什么能在失忆后,展现出以往不曾拥有的技能?”
纪雪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脑海里疯狂地回忆自己到底做过什么,竟让于敛抓住了把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旁的霍之涂就已经替他问出了口:“你什么意思?”
这下于敛终于看向霍之涂,他温润的面容早已扭曲,满是疯狂的神色:
“我看过那次婚宴遇袭的监控。”
“当初联盟组织过射击训练,小雪一拿上枪就会发抖,他根本没有参与相关训练。”
说着他重新看向纪雪声,笃定道:“所以真正的纪雪声,根本不会有那么纯熟的技巧。”
“不仅能在黑暗里精准判断袭击者的位置,还能空手夺枪,并且精准打中对方的小腿,那不是失忆能解释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你到底是谁?!你把小雪怎么了?!”
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纪雪声对上于敛通红的眼睛,心率不由自主地飙升,但他强行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用觉得极其荒谬的语气反问:
“是不是霍之鸣栽了跟头,把你脑子也吓坏了?”
“起初我是害怕,但霍之鸣后面强行找人带我去完成了各项练习。我待在射击场的时间,不比你短。”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放心把我安排在霍之涂身边?”
即使是在胡诌,纪雪声也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气不喘。
于敛被他的话噎住,愣了几秒后仍然不死心,只是底气削弱了大半:“可你……你明明以前最讨厌alpha了……你还说我们在一起——”
“够了,”霍之涂听得脸都绿了,他打心底里认为,这人所有的怪异言行,都是为了哄骗纪雪声,“人就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可不相信的?把他拉下去,到时候直接交给警察处理。”
他越想越烦躁:“记得让他闭嘴。”
于敛被保镖麻利地堵上嘴,架起来就拖着往外走。他挣扎着回头,望向纪雪声时除了不甘和痛苦外,还有不曾完全消除的怀疑。
霍之涂看着人影消失在门口,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纪雪声重新要过陈允手里的姜茶,利用杯子掩住半边脸,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他正准备小抿一口,杯子却忽然脱手,落到了霍之涂手里。
“你要想喝,就再去盛一杯,”纪雪声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犯得着抢吗,还是凉的。
霍之涂凑他跟前,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讨厌alpha?”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纪雪声疑惑地反问。
前世作为权势顶端的极优alpha,对于同性,他更多的是蔑然,如今变成omega,虽然对信息素不敏感,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自然对alpha这个群体感到厌恶。
见他认真的语气不像是作假,霍之涂正要发作,又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在他害怕的情况下,身为alpha的霍之鸣还逼着他练习射击,目的还是为了接近自己这个alpha,而且他本身是个劣性omega,会讨厌alpha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于敛也说了,小家伙是“以前”讨厌,证明他现在是有不讨厌的。
认真算起来,除了他霍之涂,也没别的alpha对纪雪声如此上心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霍之涂了然地点点头,“除了我,alpha确实没几个好东西。”
“不是,那也包括……唔嗯?”纪雪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之涂用两根手指捏住嘴唇。
“宝贝,你先别说话,我怕都是些我不想听的。”
被捏成鸭子嘴的纪雪声:“……”
快步进来的陈允,见到两人的动作不解地眨了眨眼才开口汇报:
“霍总,丹河社区那边听命留守的保镖和田叶少爷,全都不见了踪影。”
纪雪声用力打掉了霍之涂的手,正色道:“都不见了?”
陈允继续说:“嗯,房间里只剩下了那只独眼的流浪猫。”
“勘察那边怎么说,”霍之涂调出田振玺的对话框,随时准备将信息共享。
陈允将各种检测报告展示在光屏上:“经过对比现场残留的信息素,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霍之鸣。”
“沈荟动作挺快啊,”纪雪声稍感意外,“这就把人捞出去了。”
“我们还是太心软,没让他娘俩儿把钱吐干净,”霍之涂故作叹惋地摇摇头。
纪雪声疑惑的是,这两人又没交集,霍之鸣出手的理由是什么:“他干嘛掺和这事儿?”
“还有一件事,”陈允顿了顿,补充道,“原本应该在看守所的季从山,也不见了。”
听闻季从山也跑了,纪雪声心里警铃大作,这人本就目的不纯,要是他也参与其中,带走了田叶,那就危险了。
“走,你快通知田振玺,我们先去联盟那边找徐献,”纪雪声顺手拉上霍之涂。
这次霍之涂没再出声阻止,跟着小跑的纪雪声快步朝外走。
当他们经过被保镖按着的于敛时,他毫无征兆地剧烈挣扎起来。
“等等小雪,”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急切。
纪雪声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给他半个。
挣不开保镖钳制的于敛,只能冲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大声提醒:“小心季从山。”
“他不是善茬!”
于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厉。
纪雪声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霍之涂跟在他身后,上车前对陈允抬了抬下巴:“赶紧送走,还有,把嘴堵严实些。”
“好的霍总。”
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阿尔法联盟总部。
夜色浓稠,路灯的光从车窗上一掠而过,在纪雪声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不由自主浮现出于敛的话。
他当然知道季从山不是善茬。
把田叶那样的傻子哄得团团转,用自己前任的命逼着他怀孕,甚至能凭空消失在看守所。
这样的人,能是善茬?
越是这样想,他心里的不安感就愈发强烈。
“如果季从山是为了他肚子里的东西,那目前田家小子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解了大概情况的霍之涂覆上纪雪声的手背,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后,便加重力道捏了捏,“还有田振玺呢,他的手段也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手温热有力,把纪雪声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嗯,”他应完声后反握住霍之涂的手。
仿佛这样就能消减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为了节省时间,陈允按照霍之涂的指示,从联盟大楼的停机坪绕了过去。
纪雪声搭着霍之涂的手刚下车,就被一阵狂风吹得眯起了眼。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在缓缓降落,旋翼搅起的气流几乎要把人掀翻。
“小心,”霍之涂本能地把人拉进怀里,抬起胳膊护住他的脑袋,并且侧身用后背挡住那股狂风。
直升机旋翼慢慢减速,正在降落。
舱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上面跳下来。
那人穿着件深色的大衣,衣摆在风里翻飞,可以轻易瞧见他露出的胸口和腰间,缠满了白色的绷带,有的地方还在隐隐渗出血迹。
“田少将,”站在最前面的陈允率先朝他尊敬地弯腰。
“嗯,”田琛的脸色惨白,眼周青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般,迅速扫过周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