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臣,你还记得吗,咱们在东宫的时候发过的誓?”
怎么会不记得呢,旬举鼻头一酸,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是臣违背了誓言。”
皇帝无声摇头,他慢吞吞地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旬举跟前,定定看了他许久。
“是朕违背誓言在先,怪不得你。”皇帝蹲下身去,亲自将旬举扶起来,“进臣,当年朕立志要做一个明君,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朕,辅佐朕,你做到了,可朕却没有。”
“皇上……”
旬举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他展开旬举苍老的右手,当年留下的剑痕已经不太明显了:“你不必用那些话来敷衍朕,朕这些年做了什么,朕心里清楚。”
“我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过我的,我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只是后来父皇就有了更疼爱的人,所以才渐渐忽略了我。”
都说人终将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身,皇帝肉体凡胎,自然也逃不过去。
说起往事,皇帝自嘲一笑:“可是见了父皇和宸妃母子的相处,我才知道,原来父亲疼爱儿子是这样的。”
当年的事无人比旬举更为清楚,他面露不忍:“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行了。”皇帝颇为无奈地笑笑,“这句话你说了几十年了,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不等旬举狡辩,皇帝又继续道:“父皇临终前痛骂朕,骂完又同朕哭诉,他说高处不胜寒,所以,当有那么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时,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朕从前只以为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昏庸找的借口,可是如今,朕大概真的明白了。”
旬举一怔,没太明白他的意思:“皇上?”
“进臣兄。”
久违的称呼,让旬举再控制不住鼻头的酸楚,落下泪来。
“秋实。”容济,字秋实。
大乾最位高权重的两人,此刻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竟就这么在太极殿中抱头痛哭起来。
九皇子府的门槛懒得住前来打探消息的大小官员,却拦不住凤驾。
皇后进宫多年,第一次出宫,竟是为了长子而登幼子的门。
“儿臣给母后请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院中响起,惊呆了周围随侍的人。
容祁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五个指引,尾端甚至还被锋利的指甲划破,沁出点点殷红。
“本宫可真是后悔将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生出来。”皇后犀利又恶毒的言辞几乎让同样守在院中的容一等人暴怒。
容祁却恍若未闻。
他偏偏头,仔细感受了下自脸颊传来的刺疼,然后缓慢抬头,灼灼盯着皇后。
皇后被他逼人的目光看得倒退两步,她指着容祁,哆嗦着继续怒骂:“太子是你的亲大哥,你竟半点不顾兄弟情份,当众污蔑他。你以为太子倒了就轮到你了吗?你休想。”
皇后和皇帝不愧是多年的夫妻,两人说的话都如此相似。
容祁看着她满脸的愤怒,突然生了些恶劣的心思:“就算不是儿臣,也绝不能是容祚。”
“畜生!”皇后果然无容祁预料的那般,一听这话立即火冒三丈,眼底的厌恶和恨意再无半点遮拦,“你这个畜生,本宫真是后悔把你生下来,你果然天生就是来妨碍我们母子的。”
容祁看着她恨意下掩藏的恐惧,不由哂笑:“母后,不止您后悔,儿臣也同样后悔,后悔没有早日杀了容祚。”
压抑已久的痛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水,一旦被撕开一条口子,就汹涌而出,再无回头的可能。
自噩耗传来那日,容祁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他为什么没有一早就把太子私铸铁器的事公诸于世。
若是太子出事了,魏显一定会亲自来长安,届时所有的事都会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审出来,而她,是不是就不会为了真相亲赴扬州?
“你放肆!”皇后没料到他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整个人气得发抖,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容祁。
可容祁半点都不在乎,有些东西他早就不在乎了:“儿臣只恨自己放肆晚了,容祚算什么东西,魏家算什么东西?”
就连皇位,他也不过是想把它从容祚的手里抢来而已。
“九殿下,您怎能如此对娘娘说话?”怜春见皇后身形不稳,赶紧上来将人搀扶住,听到容祁大逆不道的话后,也忍不住出声斥责。
噌!
只听得一声极为细小的破空声,皇后一颤,她脸上似乎溅上了什么温热的液体。
赫赫~
怜春捂着脖子,喉中发出重重的呼喝声,她惊恐地看向尚未收回手的容祁,再说不出话来。
咚!
有什么东西倒地了,皇后又是一惊。
她迟钝地低头,又迟钝地抬头。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这个她从未在意过的儿子,此刻和来自地狱的恶魔别无二致。
寒光阵阵的剑刃上还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液。
天气太冷,温热的血珠坠落在地上很快又凝成一朵暗红的冰花,诡异无比。
“你,你难道还想弑母,不,不成?”皇后看着容祁冰冷的眼神,无端打了一个寒噤。
容祁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容一几人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去,厉声呼喊:“殿下!”
常安急得恨不得飞身上前将容祁手里的剑夺下,可他没有胆子。
容二更是急切地提醒他:“殿下,李捕头托付给您的事尚未完成。”
容祁手里的剑哐当落地,是啊,他还有事情没有做。
容祁眼神轻轻瞥过不断抽搐的怜春,落在色厉内荏的皇后身上,语气平淡:“母后身子不好,还不送她回正阳宫好好修养?”
君子当一诺千金。
他答应过她。
所以,在此之前,有些恶名他不能背。
第115章 废黜太子 “皇上,九皇子来了。”……
“皇上, 九皇子来了。”陈复进来禀告的时候都带了几分的小心。
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复紧张的神情不禁自嘲了一下,原来, 有关太子的事就连陈复这个御前大总管也要如此小心么?
“让他进来吧。”
容祁不知道皇帝今日宣召自己所为何事,不过, 也不难猜就是了。
“儿臣拜见父皇, 吾皇万岁,万岁, 万万岁。”
皇帝看着一丝不苟行礼的容祁有些怔愣,似乎, 容祁每次面圣都是这样, 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错误。
“瘦了。”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一转, 变成了生疏的关心, “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尽心吗?”
容祁一怔,似乎没想到皇帝会关心他。
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恭谨答道:“多谢父皇关心, 府上无人敢不尽心。”
“你……”皇帝还想说什么,刚开了个口,又把话咽回去了,转而说起另外一桩闲事, “皇后去找你了?”
还没等容祁回答, 皇帝又继续道:“是为了太子的事吧?”
容祁沉默。
皇帝看容祁这样子心中也有数了,他嘴角嗫嚅,问出了一个几乎有些可笑答的问题:“你恨她吗?”
容祁忽地抬头看向皇帝。
他略有些不自在的眼神告诉容祁,他想问的是,他恨他这个父皇吗。
九五之尊, 天下之主,竟然对着一个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儿子问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容祁顿了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恨。”
皇帝并不意外容祁的答案,可他就是有些不甘心:“当年,朕也和你一般年纪……”
可他却恨了先帝几十年。
容祁并没有心思在这儿同皇帝修补似有若无的父子情份:“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事?”
皇帝的呼吸一滞,不过多年帝王生涯,让他很快又若无其事起来:“朕……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容祁垂眸哂笑,这是打算收买他,然后保全太子吗?
“儿臣再次请求父皇,彻查当年李家失火一事。”容祁的声音铿锵有力。
皇帝不意他开口说得竟是这事,眼底浮上些许复杂:“李家失火时,你也不过七岁,你为何执意替李家人说话?”
这话实在不该出自帝王之口。
“李宏在世时,为大乾鞠躬尽瘁,手下从无冤假错案,如此忠臣,能臣,难道不值得一个真相吗?”
哪怕到了此刻,皇帝关注的仍然不是案件本身,而是追根究底容祁翻案的原因。
容祁眼底不禁浮现一抹自嘲,果然是父子一脉,自己不也如此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师父教导他,希望他成为明君,所以他努力学习师父,做出一副心怀天下的模样。
可画皮画虎难画骨,他学得再像,也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层蒙骗世人的皮。
刻意搭建的骨架下空荡荡,直到后来有人一点点往里面注入了温热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