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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卧室是收拾出来了,我再去找个水管工人来看看家里的各个管道还能不能用。”朱妈说着就准备摘了袖套去叫人。
  方秋芙立即从她皮箱的夹层里,拿出那一叠厚厚的钞票和各种票据,塞了不少给朱妈。
  她道,“这些先拿着,我这趟回来得早,家里这些修修补补肯定是要落到我身上,怎么还好意思让朱妈你陪我一起弄。”
  “哎呀说的什么话?”朱妈没好气看她一眼,“蓉蓉,我一辈子没成家没生孩子,就把你当亲闺女疼,帮你收拾屋子天经地义,怎么还拿你的钱?你把你朱妈当外人了哦?”
  方秋芙心里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很坚持,“我知道朱妈你疼我,该拿的还是要拿,沪市东西也不便宜,厂子里多辛苦啊。”
  “真是长大了,会心疼人了。”朱妈拗不过她,还是收好了那笔钱,“行,那我现在去找找水管工,不过我估计今天是上不了门了,我先把时间留着,让他尽快来看看。”
  “好,那我们兵分两路,我去附近商店买点必备的东西,屋里什么都没有。”
  方秋芙与她一同下楼,离开院落。
  朱妈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前脚迈出大门,脑子里就已然出现了路线和师傅的名册。
  “我偶尔下了工也会来这边走走,变化蛮大的吧?”她和方秋芙并肩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你妈妈回来能不能习惯。”
  “她适应能力很强,倒是我爸可能会是个问题,他本来方向感就不强。”
  朱妈笑了笑,往前走了约百米,她看向左边那栋破败的洋楼,“攸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他和你通信了吗?”
  方秋芙出发前,曾经给谢青云和岑攸宁都寄过信件,还特意标注了她即将离开,之后回信请务必发往沪市新地址。
  “我有告诉他返城的事情,但我是第一批离开的知青,所以没收到他的回信。”
  “这样啊……”朱妈没问太多。
  方秋芙想到岑攸宁,眼睫也蓦然低垂下来。两人走到岔路口分别。她给朱妈挥手,“那我就去左边商店了,回头我们在家里碰面。”
  “好,你要是拿不下,就等等我。”
  方秋芙笑着答,“我现在力气大着呢。”
  她去了最近的那家国营供给商店。
  这里供货虽然不比百货商城,但要比苍川县货品齐全许多。方秋芙用了一张特供票,买了一床鸭绒被,又添了套棉质被面,还有暖水瓶、脸盆、崭新的毛巾和一套简单的生活用具。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方宅时,朱妈正在收拾卫生间,还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带了桶热水。
  “管道工人今天下班了,我让他们明早来看看。反正我把屋里检查了一圈,肉眼看上去应该没有破损,估计等他们排个阀门,就能正常用上热水。今晚,你就先将就将就。”
  “好,那我去书房先铺个床。”
  “……”朱妈下意识担心她能不能办好,从小就是她帮着方秋芙铺床,还从未见过她自己单独挂好床单和被褥。
  方秋芙察觉到她眼里的好奇和怀疑,扯了扯嘴角解释,“我真的会,不需要帮忙。”
  “没事儿,就让我旁观瞧一瞧呗。”
  两人从旋转木质楼梯来到二楼,走廊的地板被撬走了好几块,行走时需要特别注意。
  收拾出来的书房里并没有床板,好在原来的书桌还完好无损。她们将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方秋芙将床褥铺上,再仔仔细细套上床单。
  “还真会,动作比你妈妈麻利多了!”朱妈站在旁边,脸上笑得怅然,“阿姮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回家……”
  方秋芙铺好床,和她走出房间往楼下走,一路送她来到门口的玉兰树。
  朱妈明天还得去厂子上班,不可能留在这里一直陪她,今天已经算是耽误了时间。
  “蓉蓉,你之前写信讲的那个结婚对象,赵驰对吧?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方秋芙微微怔愣,点头。
  朱妈询问,“你现在回沪市生活,他对你没意见吧?还是说你还要回那西北去?”
  朱妈五年前就从信里知晓了她要和赵驰结婚,这些年他们始终保持通信,也清楚赵驰待她不错,自然也认可了方秋芙的选择。
  “朱妈,我们离了。”方秋芙语气很平静。
  “啊?”朱妈当即愣住,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如此选择,“他不能转业到沪市来吗?唉,可我们肯定更舍不得你留在那边呀。”
  方秋芙苦笑,“是啊,所以是我们商量过后做的决定,他是个顶好的人,我们分开,也算是让两个人之后都更加轻松自由吧。”
  “唉……也是,在外面飘摇了那么多年,你肯定是要回家的呀。”朱妈语重心长感慨。
  两人站在玉兰树下又说了许久的话,站得方秋芙都有些腿酸,还是舍不得分别。
  眼见着黄昏越来越沉,朱妈要是再不往回赶,等天彻底黑下来,新区那边采光没有市区那样光亮,她年纪大了不方便行走。
  “那我就先走了。”朱妈不舍地松开她的手,“我每天四点下工,到时候我再来看你,你一个人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好,回去慢些走。”她看着她的腿,莫名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汪霞。
  朱妈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背影消失在方秋芙的视野里,她才终于收回了挥动的手臂。
  第105章
  半个月后, 方家老宅总算有了一些生气。
  方秋芙每天一早就拿着工具在宅子里清扫收拾,朱妈下工后会过来帮她,还叫了水管工、灯管工和建筑队来重新操持室内的装潢。
  街道办章主任还特意帮方秋芙申请了补助款, 但在方宅复杂繁重的翻修工程上如同杯水车薪, 很快就燃尽。临行时赵驰塞给她的那笔钱, 在这时毫无疑问发挥了巨大作用。
  方秋芙亲眼见证了整个老宅焕发新面貌的过程,水管、镜面、地板很快在工人的修理中恢复如初。朱妈和她又将三个卧室和客厅收拾了出来, 还去商店添了不少生活物件。
  宅子越来越像一个家的模样。
  唯独少了最重要的家人。
  方秋芙每天早晨都会去邮局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还找过好几次章主任,问她有没有季姮和方潮生的消息,可惜始终杳无音讯。
  就在她即将联想到一些可怖画面时, 她终于收到了季姮的来信。
  那封信写得匆忙,字迹比平日在案时写得潦草许多,横不横, 竖不竖,连笔极多。
  信里只短短写明了他们的出发时间以及火车班次,明显是在离开前匆匆起笔。
  方秋芙激动不已, 临到约定日期的前一天甚至有些难以入眠, 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团聚那天,朱妈因为工厂在赶工,无法到来。方秋芙就这么独自顶着黑眼圈去了火车站。
  知青返城的政策进行得如火如荼, 火车站每天都人潮汹涌, 每一趟班次都挤满了从祖国大地各个城市返回沪市的青壮年们。
  方秋芙特意穿了那件季姮塞给她的羊毛衫,还在头上系了一块花花绿绿的头巾,生怕父母注意不到她,毕竟通信效率太低,季姮她们寄了信却无法保证她会赶在他们回家之前收到。
  可父母与子女之间注定被血缘链接。
  火车到站, 伴随着噗嗤噗嗤的蒸汽声,车厢门拉开,人们鱼贯而出。在攒动的人头之中,方秋芙一眼就看见了鬓间微白的两个中年人,她不顾一切挤过去,重重握住季姮的手。
  “妈妈!”方秋芙喊出称呼的瞬间,眼泪瞬间溢出。她握着季姮的手,骨头细如竹竿。
  “……蓉蓉?!”季姮瞪大眼,一手捂住嘴,不敢相信女儿竟然会出现在车站。
  “是蓉蓉?”方潮生注意到她们母女的互动,立即冲过来,与她们相拥而泣。
  三人站在月台许久。
  列车员甚至都懒得赶人,这样的场面这个月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见怪不怪。
  火车站终归不是适合适合叙旧的地方,方秋芙叫了一辆载货三轮车,装上行李,全程主动指路,开往方家老宅的方向。
  “蓉蓉,变化真大。”季姮从见面开始,视线就全程聚焦在方秋芙身上,“提前半个月回的家吗?我们临到快出发,才收到你寄来的信。”
  方秋芙大概说了说家里的情况。
  旁边的方潮生闻言,沉默了许久。
  “身体都还好吗?”方秋芙轻轻问。
  季姮想得开,她给方秋芙分享道,“你别担心我们,幸得好是换了单位,赣江大学那边环境安静,工作也不算繁重,我的冻疮那个冬季过后就好了,也没留下印子。”
  “你妈妈现在就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方潮生在旁补充,他的手一直忍不住揉膝盖。
  “你的膝盖是怎么回事?”方秋芙敏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别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