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京墨、沈辕和李漩也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大家忙了一阵又会停下来聊一会儿天,一切就像从前一样,这时候,姜淮玉觉得就连那从光禄寺送来的已经温凉了的粗茶淡饭吃起来也令人心安。
午饭过后,大家都在小院里晒太阳。
沈辕搓了搓手:“天气越发冷了,这太阳也不热了,什么时候可以用炭火,回书宬里去待着还能暖和些。”
方京墨:“我那里带了个手炉,沈兄若觉得冷可拿去用。”
“那就多谢方兄了。”沈辕也不推辞,预备休息完进去就拿他的手炉来。
这方小院四面不透风,此时虽已入冬,其实午晌之时还算是暖和的。
姜淮玉半靠在石桌上,闭着眼微微仰着脸,温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听他们说着话,十分惬意。
忽然脸上的光亮被什么遮挡住了,她猛地一睁眼,却见裴睿的脸逆光挡在面前。
他的身形挺拔颀长,离自己不到一步之遥,姜淮玉一时惊慌失措差点从石凳上掉下去。
此时其他三人才与裴睿见了礼:“裴中丞。”
方才还听他们三人在说话,这分明就是他们三个合起伙来故意没知会她。
沈辕朝裴睿一拱手:“下官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他挑眉朝其他二人示意,方京墨和李漩也一道走了,小院里只留下姜淮玉和裴睿二人。
“坐吧。”裴睿转过来,自顾自在方桌另一边坐了下来。
姜淮玉也坐回去,两人面对面。
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裴睿淡淡一笑:“午后无事,过来看看你。”
“秘书省这么多双眼睛呢。”姜淮玉总觉得何丞此时定躲在二楼往这边看,但她又不好转身去瞧一眼。
裴睿觉得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实在好玩,但他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我时常来秘书省,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有何可惧。”
他说的也是,他也不是现在才来秘书省,以前就总来找她的麻烦。
可是,今日姜淮玉见到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裴睿也感觉到了。
她高兴时,眼睛都是亮的,将这苍灰的冬日都点亮了。
裴睿:“你可记得你在扬州时赠了我一个香囊?”
自是记得,她还记得那是她被逼无奈绣的,上面绣的空枝孤雀,那时候只是希望他能看明白,然后离自己远点。
他这时候忽然提那香囊,想必是来责问的,姜淮玉垂着头,做好了狡辩的准备。
裴睿从怀中掏出那月白色冰纹绫香囊放在桌子中间,问道:“你若得空,可否在这只形单影只的可怜雀儿旁边再绣一只?”
姜淮玉抬头,先是看了裴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
那被雪柳说成是烧火棍的枯枝上是一只小小瘦瘦的麻雀的背影,也就是裴睿口中所说的可怜雀儿。
此时看来,真是不知道他在收到这么个香囊之后是如何还能佩在腰间出去见人的。
裴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然后,旁边再绣一个巢给他们。”
这么直白?
姜淮玉皱眉,收回了去拿那个香囊的手。
原本是离别之意,可若是按照裴睿的想法再加绣那些,岂不是会变成定情之物?
如今看来,他定是早有此想法了,所以才收下了这香囊,还佩在腰间那许久。
姜淮玉哼道:“没工夫绣,我最近忙着呢,明年就要去凉州了,梁监允我去凉州,要在那建个官藏书阁。”
闻言,裴睿一怔。
随后柔声道:“你什么时候去只管告诉我,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之后,就陪你一起去。”
他定是在与她玩笑,他怎么可能擅离职守,姜淮玉不接他的话茬了。
裴睿又道:“那些名字你觉得如何?有喜欢的吗?”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自己的脸却红了。
裴睿看她白皙的脸上爬上两抹粉晕,娇靥微酡,柔媚动人。
他想探身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可这里人多眼杂,什么也干不了。
“不喜欢的话,我回去再想想。”
姜淮玉本想叫他别忙活了,他想的名字都不错,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这么闲着没事干,且让他去想吧。
裴睿以为她要说话,等了片刻她却一句话不说,他便又道:“下个月你的生辰,可还是在国公府办?”
回来之后她都还未想过这事,因为忙着处理她和萧宸衍的婚事,娘亲估计也未想起来,也没听她提过。
“还未定,今年事情多,或许就不办生辰宴了,家人一起吃个饭就好。”
裴睿沉吟片刻,问道:“到时候可否留些时辰给我?”
姜淮玉:……?
裴睿:“我之前错过了你几次生辰,今年想陪你过。”
对于此,裴睿心中有愧,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怀着期待看着她。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听着让人想哭。
她从不曾想过他会记得这些。
姜淮玉撇过头去,伸手把桌上的香囊拿在手上,假装低头看着香囊,掩藏眼圈中打转的泪花。
“好,会留些时间给你,”她低声道,“这香囊也会照你的意思绣好,你还不回御史台去吗?”
裴睿挑眉:“这就要赶我走了?”
她不是想赶他走,可是两人这样在这里说这么久的话总归是不好的。
“那我这就走了,”裴睿叹了声气,神色严肃道,“不过未来一段时日可能皇城会比较乱,你别到处乱跑,除了国公府和秘书省,其他地方都别去,若要去最好是带上府中家丁。”
姜淮玉略想了想,大概知道他的意思,便答应了。
裴睿起身就要走,姜淮玉叫住他,淡淡道:“你无事的时候都可来秘书省走走。”
裴睿眼角止不住漾起了笑意,经过她身旁的时候,垂下手臂,指腹极轻地掠过她的手背。
姜淮玉惊得收回了手,抬起头时,他已经走了,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从檐廊下转出去,很快就消失了。
一方小院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忽然就从原来的惬意变得有些孤零,明明他没来之前,她不曾觉得孤独的。
*
随着方京墨回京带回来的除了秘书省收集的典籍之外,还有谢汜托姜淮玉另外购买、誊抄的医书。
当时姜淮玉急着回来,只带了些随身的东西,其他的就拜托方京墨帮她带回来。
这几日姜淮玉也整理了一下那些医书,遣人把一小箱医书送到了谢汜府中。
谢汜第二日便亲自过来秘书省谢过姜淮玉。
书宬中。
谢汜看了眼姜淮玉,神色有些复杂。
他扯了个笑道:“家中最近有些事,过几日再宴请诸位,感谢诸位替谢某寻来这许多医书。”
他不好只请姜淮玉一个女子,便也请了书宬里另三人。
沈辕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他正好在场,谢汜就都请了,再三感谢他们,说什么一定要给他薄面去府中吃顿饭。
沈辕脸皮厚些,并不推辞,四个人便说好了,等谢汜忙完了家里的事就去他府中叨扰。
*
卫国公府,听雪斋。
改绣香囊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却要费许多功夫。
从秘书省回来,姜淮玉坐在窗前拿着小剪子、细针一点点沿着原来的针脚拆解那枚香囊。
青梅经过瞧见了,心中大骇,忙问:“娘子为何拆掉这只香囊?”
“拆了重新绣,他要我再添些东西。”
姜淮玉低着头认真地拆线,确保不伤到原来的布料。
“这样啊。”青梅吁了口气,拍了拍胸,走到外间去不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青梅又过来,“我让她们去把碳炉拿来了,毕竟做的是细活儿,手上若是冷了就难做好。”
还是青梅想得周到,虽然身上还没怎么觉得冷,但姜淮玉正觉得手指有些凉得不舒服。
香囊拆开,里面的内衬布不要了,只留下外面的一层绫布。
她特意找了一个小一些的绣绷,只堪堪可以把那绣了枯枝孤雀的布料上下两角夹住一点儿,这样就比较考验她的绣功了。
绣片中央是那枯枝孤雀,原是心灰意冷的一幅绣样,此时看来却即将生机勃勃。
天色有些暗了,她这次想把它绣得好一点,只能等明日回来天色还亮时再慢慢绣了,姜淮玉便将绣绷放在案上,先去吃晚饭。
“我这里有份香方,你二人替我备来,待绣好了香囊,换这些进去。”
青梅拿过那张小纸,细细看了一遍,沉水香、雪松木、鸢尾根、甘松香。
姜淮玉:“你们素日摆弄这些,比我精通,这两日寻着空就帮我配好合香。”
“知道啦,”青梅笑道,拉着雪柳就往外走,“我们这就去库房找找,早些配好窖着,等娘子的香囊做好了这香也就好了。”
第1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