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胫而走,被媒体捕捉到,一时成为财经和科技版面的热点新闻。
签约仪式安排在北市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镁光灯闪烁中,苏蔓与霍之洲分别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握手,合影。
霍之珩作为技术核心代表,也出现在镜头里。
仪式后的小型记者问答环节,气氛相对轻松,有记者问及双方未来在具体领域的合作展望。
苏蔓握着话筒,面带微笑:“苏氏一直关注能够真正改善人类生命质量的前沿科技,比如,神舟生物在人工器官再造领域的研究,就非常令人敬佩。不知道,这项技术,目前距离真正的临床应用,还有多远?”
问题抛向了技术负责人,这也是苏蔓最想知道的答案。
霍之珩上前半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推了推眼镜,考虑了一下措辞:“感谢苏董的关注,人工组织与器官再造,是再生医学的重要方向。目前我们在实验室环境下,利用患者自体细胞培育某些简单组织,如皮肤、软骨,已有成功案例。但复杂器官,如心脏、肝脏,涉及细胞种类繁多、三维结构复杂、血管神经重建、免疫排斥等诸多难题,科学理论虽在逐步完善,但临床数据极度缺乏,安全性和有效性远未得到充分验证。从实验室到手术台,还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必须遵循最严格的科学伦理和临床规范,绝不能冒险。”
他的回答非常专业,也符合其一惯的保守态度。
苏蔓不等记者提问,抛出问题:“霍博士的严谨令人钦佩,不过,我假设一种极端的情况,如果患者病情危重,常规手段已经无效,而家属基于对延长生命的极度渴望,愿意承担一切未知风险,恳求尝试这样的前沿技术呢?科学是否应该,或者说,有可能,为这样的一线生机网开一面?”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触及了医学伦理与人文关怀的灰色地带。
现场安静了一瞬,记者们纷纷竖起耳朵,将话筒递得更近。
霍之珩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在仔细斟酌:“科学探索的边界,与临床应用的底线,必须区分清楚。家属的意愿固然重要,但医生的首要职责是救人,在数据不足、风险不可控的情况下,任何临床应用都是对患者生命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科学本身的亵渎。即便家属执意……”他侧目看看苏蔓,“也不会妥协。”
他说完,对苏蔓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将话筒交还,转身离开。
苏蔓看着他,眼中飞快地掠过复杂的情绪。
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庆祝酒会。
霍之珩不出席这种场合,苏蔓与霍之洲等人应酬一圈后,借口透气,便匆匆离开。
夜色下的北市灯火阑珊,她走在路边,望着不息的车流,心下烦扰。
手机震动,苏蔓看了几秒,才滑动接听。
“怎么这就走了?庆功酒会才刚开始,我还想介绍几个其他实验室的负责人给你认识呢。”霍之洲的声音。
苏蔓坐在一条长椅上,早秋的北市夜晚有些凉,她拢了拢风衣:“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还有,霍之洲,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之前为了设局引出周扬,撬开她的嘴,苏蔓将陆临舟就是当年“已死”的顾常念,告诉了霍之洲。
霍之洲震惊之余,想起曾对他的亏欠与遗憾,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配合演一出苦肉计。
后来苏蔓提出与霍家的神舟生物合作,霍之洲更是动用了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关系,全力促成,甚至在面对兄长霍之珩最初的疑虑时,扛了不小的压力。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霍之洲走到静处,“苏蔓,我哥……他就是那个脾气。你也看到了,在原则问题上,他没有转圜余地,有些事,可能真的还不到火候。”
“我明白,总之,替我谢谢你大哥今天的出席。”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一阵,苏蔓才将手机放下。
“顾常念,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你啊?”
手机又震动一下,是一条短信,安娜发过来的,是一段视频,苏瑾一身华服上台领奖,摄影师特意将镜头切到观众席的画面,拍到陆临舟淡淡笑着看台上的未婚妻领奖......
苏蔓冷笑一下,还没看完,就关掉手机屏幕。
她抬头看向路对面,是一排风格各异的店铺,目光在一众霓虹牌前逡巡,被一个牌子吸引:初秋特供,怀旧栗子酒。
栗子酒?
她突然想起当初在筑浪岛的酒吧,与陆临舟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戴着的那张面具,还有,他霸道的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暖意、低沉的爵士乐、昏昧的光线。
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氛围松弛。
苏蔓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
酒保是个扎着小辫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在她精致的衣着和略显清冷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职业化地微笑:“女士,喝点什么?”
“栗子酒。”苏蔓将头发拨到一侧,露出雪白的侧颈,上面的指痕已经消失。
“好的,我们特供的怀旧款,温着喝更好,给您热一下?”
“不用了,有点渴。”
酒保笑着转身去准备。
苏蔓环顾四周,角落里,一个独坐的男人朝她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她漠然地移开视线,转回到自己敲着桌面的手指上。
很快,栗子酒送到她面前。
粗陶杯子,酒液是琥珀色的,并不十分清澈,上面飘着一块烤得焦香的棉花糖,混合着基底酒的醇烈,还有一点类似苦杏仁般的余韵。
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喉咙,微苦,随即一股热辣感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冷,却也似乎让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更加蠢蠢欲动。
她将棉花糖含在嘴里,又喝了一大口,苦味消失,舌根只剩弥漫着的栗子味。
“再来一杯。”
“小姐,这酒后劲不小。”酒保好意提醒了一句。
“这杯要温一下。”她坚持。
栗子酒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属于旧时光的暖意,她贪恋这种转瞬即逝的虚幻,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灼热感直冲头顶,有一短暂的眩晕。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蔓眼前已经出现虚影,她付了款,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门,见到冷风,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她踉跄地奔向垃圾桶,脚底却是绊了一下,扑了出去,撞进一个人怀里。
第92章 没有脏
◎她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却执拗地往门口蹭。◎
清晨,苏蔓挣扎着睁开眼,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锤子在颅骨内不紧不慢地敲打,每一下都牵扯起一片闷痛。
眼皮沉得睁不开,她揉揉眉心,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找到昨晚回酒店的影子,酒吧,栗子酒,棉花糖,第三杯,然后是……大片空白,以及一种放纵后的虚无感。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浴室里,有人在洗澡。
像是被人突然从静谧的湖底捞出,她迅速睁开眼,眼前是酒店房间统一制式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下略显凌乱的床单。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视线所及,地上散落着首饰,礼服被揉皱,丢在床脚,旁边还有一件男士的黑色衬衫,再远一点,是皮带和深色长裤……
嗡的一声,血液冲上头顶,头更疼了,要炸裂般。
她竟然……把一个男人带回了酒店,还......
她闭上眼,想从断续的记忆里搜寻男人的样子,却只有模糊的光影和令人脸热的肢体交缠片段,具体是谁,毫无印象。
算了,是谁都不重要。
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
苏蔓立刻重新闭紧眼睛,放缓呼吸。
脚步声靠近床边,带着沐浴后清新的水汽和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跳,但混乱的头脑来不及深究。
来人停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向上拉了拉,掖在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上。
接着,脚步声离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传来。
苏蔓心中稍定,盼着他赶紧收拾完走人。
这种尴尬的局面,最好永远不要面对面。
门铃声响起:“早上好,您要的客房服务。”
苏蔓拧眉,感觉事情有变。
床边的男人应了一声,走过去开门。
服务员推进餐车,礼貌地询问摆放位置,男人低声指了沙发边的茶几。
很快,服务员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咖啡的醇苦,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润……混合在一起,勾动着空荡荡的胃。
苏蔓本就因宿醉而肠胃不适,此刻更是饥肠辘辘,却只能僵硬地躺着,继续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