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回廊,此时此刻只剩满地刺目血污,与跌坐在原地的冯秋兰。发髻间的发带还贴着她颈侧,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微弱暖意,烫得她眼眶发酸,泪水控制不住地滴落。
第77章 逃离,被抓
一双纤尘不染的靴子, 悄无声息落在冯秋兰眼前。
她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泥塑,僵硬地跌坐在原地,过了许久, 才凭着一丝残存的气力,一寸寸抬起沉重的脖颈, 撞进谢明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这位正道魁首,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衣袂轻扬间, 周身萦绕着如寒山泉涧的气息。
可在目光对上冯秋兰的刹那, 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色微变, 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瞬。
冯秋兰的脸惨白如纸,往日里莹润的肌肤毫无血色, 脸颊上挂着的泪渍早已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连唇瓣都褪尽了所有色泽,泛着不健康的青灰。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没有玉石俱焚的戾,往日里那份宁折不弯的韧劲, 仿佛被这连日的磋磨彻底磨碎,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空茫, 而那空茫的最深处,是沉到神魂里的悲恸。
谢明澈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才吐出三个字:“回去吧。”
话音落时,他广袖轻挥,沉重的殿门伴着沉闷的“吱呀”声, 缓缓向两侧敞开。殿内的烛光顺着白玉长阶倾泻而出,亮得冯秋兰眯起了眼。
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裹住冯秋兰,将她身形微微托起。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那股力量带着自己飘回殿内,落在柔软的鲛绡床榻上。
乌发散乱地铺在锦枕间,发梢还沾着些许尘土,她却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维持着被放下的姿势,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颓丧。
殿门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殿内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风过檐角的轻响,细弱得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冯秋兰就那样平躺着,维持着落下时的姿势,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流云暗纹的帐顶,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案头还堆着她前几日没日没夜绘制的寻踪符,一张张叠得整齐,符笔静静躺在白玉盘里,笔杆上还留着她多年握笔磨出的浅痕,那是她与符道相伴的印记,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像是在嘲笑她所有的执着与努力,终究都是一场空。
几张符纸被穿堂风卷到床榻边,薄如蝉翼的纸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伸手接住,只是任由那符纸落在地上,被风卷得四处飘散。
她主动闭绝了周身所有灵窍,任由谢明澈布下的封禁死死锁着丹田气海,半分天地灵气都不肯吸纳,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都不愿再从这世间汲取。
元婴修士本就辟谷,全凭灵气与元婴维系生机,她这般自绝灵息的做法,与亲手斩断自己的生路,没有半分两样。
日升日落,殿内的烛火随仙宫的晨昏亮了又灭,映着床榻上那人一成不变的身影。
整整三日,她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连眼睫都很少颤动,周身的气息淡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
守殿的仙侍每日都会隔着薄纱帐探查她的气息,每次都心惊胆战。她的呼吸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神魂波动微弱得近乎寂灭,若不是丹田内的元婴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在勉强支撑,任谁都会以为,她已经坐化在了这张鲛绡床榻上。
第四日清晨,守殿仙侍终究不敢再瞒,跪在明心殿的玉阶下,声音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尊上,清露殿那位……今日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样子,三日来始终闭绝灵窍,元婴敛息不动,神魂越来越枯寂,半分生息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恐怕……”
谢明澈坐在上首的寒玉座上,握着宗门玉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哑着声让仙侍退下,殿内重归死寂,他却久久未动,眼前反复闪过的,始终是冯秋兰那双灭了所有光亮,只剩空茫的眼睛。
他布下的封禁,看似将她的丹田气海锁得密不透风,实则在封禁的核心处,留了一道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绽,那是他潜意识里,留给她的一线生机。
夜幕彻底落下时,紫霄仙宫万盏琉璃灯齐亮,天街两侧的仙灯连成一片璀璨星海,亮如白昼,处处都是仙乐缥缈、衣袂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衬得仙宫愈发盛景无边。
唯独偏居西侧的清露殿,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月石灯都未曾点亮,像被整个仙宫遗忘的角落,透着一股浸骨的死寂与寒意。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床榻方向,传来近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人活着。
谢明澈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踏入殿内,他弹出一缕莹白灵光,没有点亮满殿的灯阵,只点亮了床头莲灯罩里的月石,光线柔和,不似烛火那般刺眼。
暖白的光缓缓漫开,一点点驱散了殿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床榻上的人。
不过三日,她竟瘦得脱了形,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
元婴修士本可凭灵力维持容貌肌理,永葆莹润,可她闭绝灵窍、敛息藏力,灵力无法滋养躯体,脸颊深深陷了下去,眼窝也变得凹陷,原本莹润的唇瓣干裂起皮,连下颌线都变得锋利起来,透着一股病态的脆弱。
那双往日里亮得能盛下漫天星光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帐顶,毫无焦点,连殿内亮了光,都没有半分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体,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谢明澈在床前站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声,夜色又沉了几分,周遭的寂静愈发浓重,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滞涩。
“你不该这样。”
冯秋兰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谢明澈的话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久到谢明澈都以为她早已陷入神魂沉寂,再也无法回应,她才像一尊生了锈的木偶,木然转过头,花了好一会儿,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那双空茫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暖意,不是悲戚,而是淬了冰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冷硬又诡异的笑。
“那我该如何?”
“欢天喜地等着被你们抽血吸髓?心甘情愿刨了自己的身体,给沈皎皎奉上性命?”
谢明澈的眼睫猛地垂落,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活了千年,早已习惯执掌规则,从未对谁低头致歉,此刻喉结滚动了数次,才沉声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皎皎与门下弟子的言行,是我管束失当。”
“管束失当?”
冯秋兰死死看向他,眼里的讥讽与恨意像烧起来的烈火,字字带血。
“谢明澈,收起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
“正道众人敬你慕你,把你捧上神坛,尊你为明心剑尊,可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沾满无辜鲜血的刽子手。看着你这副道貌岸然、伪善至 极的样子,我就觉得恶心!”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劈在谢明澈修补了无数次的道心上,让他浑身一颤。
他少年登临剑尊之位,平定正魔之乱,定下正道秩序,世人敬佩他、畏惧他,就连最亲密的沈皎皎,亦是恋慕依赖他的强大。
可从未有人像冯秋兰这般,敢这般直白地斥责他的不堪。
谢明澈周身的气息变得暴戾起来,眉心处那道被他强行镇压的入魔印记,隐隐泛起一丝漆黑,似要冲破他的压制。
他后退半步,硬生生将翻涌的戾气与失态压了下去,半分都未曾外露,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看着床上满眼恨意的冯秋兰,脑海里忽然闪过她在琼华夜宴上的坦荡锋芒,闪过她在地宫被放血时的决绝悍勇,心口竟泛起一阵陌生的涩意。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殿内那盏孤灯,映着床榻上那人依旧空茫的眼眸。
殿门合上的瞬间,冯秋兰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维回笼的悲戚。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于渊的影子,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护着她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翌日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正是仙宫守卫换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