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始至终都是杀人如麻的将军,王爷。
那些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梦,是梦,总有醒来的一天。
她有些懊悔。
若是没有肌肤相亲,兴许就不会闹成这样。
想想她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还将他卖去了相公馆……
她赶紧止住自己的念头。
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本不该有交集,她拿走他许诺的黄金万两,那便两不相欠。
包袱里的钱那都是她应得的,他总该不会小气到满世界追杀自己。
胡思乱想止不住困乏的眼皮,晃动的马车是最好的助眠,她终是彻底陷入黑暗,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搓了搓眼皮,闭眼唤了一声。
“三九,你饿不饿?”
只是并没有听到该有的应答,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厢一丝摇晃都没有。
冷汗顺着背心淌下,一半是因为日头正盛,车厢里温度高,一半是因为车怎么就停了,孟三九也不见了。
不等她掀开车帘跳下车,车帘剑尖被轻轻挑开。
一抹玄色立在车窗外,墨发松松束着,面上没了往日的澄净笑容,眼眸里只剩下一层沉沉的潭水。
“娘子,这马车太慢,不如为夫的千里马。”
第90章
“三九呢?”
“你猜猜。”
孟初一干笑两声, “家里这有点急事,我们就不叨扰了……”
“哦?是如今街边乞讨的孟怀远?还是县令公子沈扶苏?到底哪个家人?”顾青山的眼眸寒意尽染,微微倾身,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脸上失了血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孟初一支支吾吾。
“你要是真生气, 就冲我一人来便是,三九还是个孩子呢……”
顾青山冷笑两声,“回府!”
车帘失了剑尖的支撑, 落了下来, 遮住窗外的景象, 孟初一呆呆坐在车厢里,小心趴在车窗缝隙看向窗外。
马车两侧是列队的侍卫,再看不见他的影子。
插翅难逃。
等马车晃晃悠悠停下半晌,孟初一掀开车帘, 发现已经回到了王府的院落, 马车孤零零停在当中,身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上只有一弯冷月, 像是嘲
笑她这般不自量力。
她匆匆跳下车, 就往三九的寝房跑去。
屋内空无一人,就连床铺上凌乱的被褥还跟离开时一模一样。
“怎么?急了?”
顾青山负手缓步踏进屋中,宫灯的光影在他身后,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孟初一也来了脾气, 拧身而立,扬起下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径直忽略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要杀要剐随你便,是那时你说的,救你就有黄金万两!没想到你这人还要倒打一耙!”
顾青山扯了扯唇角,淡然说道,“倒打一耙?你以为出去便能如愿?”
他心血翻涌,满脑子都是她与沈扶苏亲昵的模样。
孟初一见他脸色像是笼了一层黑雾,觉得自己这招确实不好使。
她垂下眼睫,往他那蹭了几步,挨的更近了些,两个手扭着衣襟。
“那黄金万两都在包袱里,我全数退回总该行了吧……”
顾青山气笑,看她演戏,故意说道。
“不光让我砍柴烧火,还打算将我卖去相公馆?又如何算呢?夫人?”
孟初一抬起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酝酿措辞,“都是误会,你定是记错了,我那时送你是去做小厮,谁知那老鸨还想馋王爷的身子,罪该万死才是!王爷只要您不嫌弃,小的在府上当粗使丫鬟,将功补过。”
顾青山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醋意与怒火交织,“怎么?堂堂的县令公子夫人不做?当我的粗使丫头?”
他将手里的册子翻开,慢条斯理说道,“八月八,醉仙楼,户部侍郎长子李文轩、盐商长子乔子瑜、京兆尹外甥王程,投掷赌酒,百两。”
孟初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怎么也没想到,徐天这个大叛徒,竟然还偷摸记账。
顾青山缓缓抬眼,“九月十二,怡红楼,听曲至三更,同席者平远侯庶子赵岩林、金陵知府长子周铭,打赏五十两……”
不等他说完,孟初一赶紧打断,“王爷,这粗使丫鬟我当定了,您放心,我一定还,但是我事先声明,这些银子可都是我赌赢来的,你还不了解我,我可舍不得自己这么用银子,再说,一般都是他们请的我…”
顾青山将手里的册子狠狠摔在桌上,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近她。
“每日玩乐,与那些纨绔子弟厮混?还想着回桃源县?”
孟初一不知他怎么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刚想狡辩一二,可他却一甩手,走了。
走了?
孟初一气的坐在椅子上,双手环胸,“呸!还你!不就花你点银子嘛,你那时半死不活,若不是我,你坟头草都长两米高了!”
气归气,孟初一脑子还是清醒。
她走出寝房,伸着懒腰四处打量,发现多出几个兵丁站在屋外。
防谁不言而喻。
孟初一撇撇嘴。
小肚鸡肠。
她识相没有再踏出一步,直接躺到拔步床上,又睡了一觉,到了晚饭时间,嬷嬷端着食盒进门她这才醒了。
“嬷嬷,三九在哪呢?他还没吃晚饭吧。”
嬷嬷笑着应道,“奴婢不敢答,但是夫人放心,有妥善照顾。”
“告诉我又能怎样?也别叫我夫人了,你们王爷现在也已痊愈了,我马上就是你们府上的粗使丫鬟了。”
孟初一肚子咕噜噜直叫,拿起筷子端起晚饭,吃的那叫一个香。
嬷嬷欲言又止,笑着摇摇头,躬身退去。
这小两口还真是一个脾气。
她送过了食盒又穿过连廊转去了书房。
“可有好生吃饭?”
“夫人胃口很好,向我询问三九小公子的下落。”
“不要告诉她。”
“王爷,是不是这当中有些误会?”
嬷嬷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是多嘴了一句。
顾青山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两声。
“就先关着再说。”
屋外传来脚步声,“大人,边境来报。”
“进来。”
嬷嬷躬身退下。
若说谁最了解顾青山,那当属王府里掌管一应大小的嬷嬷。
端王体弱早逝,王妃抑郁而终,先皇念及兄弟情谊,讲他接去宫中进东宫伴读,才五岁的孩子,孤零零被带去宫里。
虽说与太子宛如亲兄弟般,后太子继位,顾青山从军,刀光血影里滚,凭军功一路向上,军功赫赫。
可新皇在位没几年,突然病逝,留下一个幼太子继位。
托孤辅政,权倾朝野,负重前行。
他肩负的是大央子民,堂哥的江山与子嗣,再无人敢靠近,也没人能靠近。
权倾天下,却一无所有。
万人敬畏,却无人心疼。
嬷嬷叹了口气,看着书房里的烛火摇曳眼底一酸,“好不容易有个贴己人,偏生话不说开,一个都不肯服软。”
服软?
孟初一此刻满脑子想着怎么逃了再说。
吃过了饭食,她便晃着去了浴堂,那些守卫的兵丁目不斜视,似乎只要她不出了这处寝院便成。
孟初一走了进去,便认真洗澡,将自己之前偷偷带进来的兵丁衣裳穿戴整齐,长发尽数拢在里头,戴上范阳帽,微微低头,小脸便被帽檐遮了起来,再看不清面容。
她悄悄从后窗翻出,站在阴影里,等换班的护卫出现,便含胸低头,脚步放轻悄悄跟了上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眼瞅着一只脚就要踏出大门,身后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响起。
“站住。”
她心下一紧,脚步不停,只想赶紧混出去。
下一瞬,脖领子便被人拽住,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将她调个头。
顾青山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淡,看得她无处遁形。
“王妃,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啊?”
哗啦啦,地上跪了一地的兵丁守卫。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空气却犹如实质般凝结成冰。
孟初一刚想求饶,整个人却被他打横抱起,稳稳扛在肩上。
“十五!你先放我下来!有话好好说。”
顾青山充耳不闻,步伐沉稳,一路往内院走,只淡淡给跪着的侍卫丢下一句。
“日后,凡身形不符者,一律不准出府。”
孟初一也不敢挣扎了,软软挂在他肩上,丧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