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春日宴京中世家子弟踏青雅集,本是天气晴好,突然落雨,仓促之下,躲进廊下避雨。
一个温婉女子捡到了沈扶苏掉落的画作,沈扶苏这才发现,正是那日在书房随手指的画像女子。
吏部侍郎的嫡次女书香世家出身,性子温婉,又喜画作,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中,暗生情愫。
倒真成了一桩姻缘。
只是沈扶苏想等自己考取功名之后再说婚事。
“胖婶儿,你就打趣我。”沈扶苏面色如常,只是耳朵比店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要红。
花婶儿也在一旁搭腔,“沈公子模样长得这般俊俏,想必那家的小姐也是如花似玉才是。”
孟初一也跟着起哄,“胖婶儿说得对,花婶儿说得对。”
沈扶苏再不搭理她们的打趣,只埋头吃饭,想着这几日可不来了。
吃过饭,孟初一就又回了后院。
那时独属于她的小院,院中有棵桃树,枝繁叶茂。
她想着等到入夏,桃树结着桃子,自己在树荫下支起躺椅,便又似回到了桃源县。
只是端茶送水的人还未归。
她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散了些酒气,这才推开里间的门。
空气里有一丝血腥气,虽然极淡,但还是被她捕捉到。
她脚步一顿,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反手便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寒芒一闪,直逼那暗处之人。
下一瞬,手腕猛地被一只带着厚茧的手扣住。
孟初一不退反进,身子撞了上去近身缠打,肘击、锁喉、卸 力,对方出手也快,两人在黑暗中身影交错,衣风猎猎。
但对方似乎留着余力,并没有杀气泄出。
就在她的短刀即将抵上那人咽喉时,那人这才低哑着嗓音。
“身手又好了些。”
孟初一动作骤然僵住。
月牙从云里挣脱而出,月光顺着窗棂照在他的脸上。
衣袍染尘,脸上还带着伤,那双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让她牵挂的眼眸,此时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前线大胜,大局已定,顾青山没有随大军回京,而是与部下交代完毕后,单人轻骑,日夜兼程往回赶。
他早已知晓她开了脚店,并未真如她所希望的,得了万贯家财,躺在钱堆里过轻省的玩乐日子,而是又做起了自己的生意。
孟初一握着短刀的手一松,短刀落地,一把抱住眼前人,迟迟不松。
那些间隙、误会、牵挂、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顾青山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瘦了…”
“你才瘦了…”
“怎么没听说铁骑归京你就回了?”
“我不想再让你等了。”
孟初一鼻尖发酸,仰起脸,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为何不给我写信!”
顾青山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沁出,痛苦不似伪装。
孟初一手忙脚乱点了油灯。
灯火一跳,照亮眼前人。
他的脸白如纸,胸前的衣料有一圈浸透的血迹。
“你,你这伤…”她刚刚的怒气又成了后悔,后悔自己还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顾青山扯出无奈的笑来,“这下好了,我得好好躺上两日才成,你要给我端茶送水才是。”
孟初一赶紧扶着他坐下,小心剥开他的衣裳,“快回王府去,我这只有一些金疮药,你这拖不得…”
不等她说完,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的眸子望着她。
“先让我看看你。”
第98章
城中的脚店生意越来越好, 连带着周边的商铺也跟着生意兴隆。
孟初一晃着脚躺在树下的躺椅上,手里捻起一块糕点进嘴,看着手里的画本子嘿嘿直笑。
“掌柜的, 你还不准备?”花婶儿擦了擦刚洗净的手。
孟初一放下画本子, 伸了个懒腰,“这还有几个时辰呢, 吃过饭咱就去。”
“这不叫您呢,菜都摆上桌了。”
孟初一起身走去店铺,就见不少人坐在铺子里, 热火朝天的讨论。
男子们都身穿短打青衣, 头上绑着红绸带, 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女子们则是成堆聚在一块嗑着瓜子,还有的忙活着给自家男人紧了紧身上的劲装。
端午这天,就在护城河上赛龙舟, 他们作为商户代表的永安商队, 对这次比赛很是看重。
往年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参加,也不知这脚店掌柜是怎么跟官府打的交道,竟是得了名额。
“要我说, 咱保三争二, 比不过官府的金明池,镖局的水上飞,其他商户的队伍,咱还不是轻松碾压。”
吹牛的是街尾的药行二掌柜, 年轻气盛。
“要我说,能参加就是好事,也给咱商行涨涨排面, 往年咱都只有岸上看的份儿,今年能参加就实属不易。”金银楼的大儿子倒是谦逊了不少。
“就是,也就是孟掌柜有能耐,咱只要参加就是好样的。”
“若我说,咱之前几次训练都不差,说不定还能拔个头筹。”
七嘴八舌的讨论被孟初一当做下饭菜,一点不耽误吃喝。
吃的饱饱的,才有力气站在船头敲那牛皮大鼓。
三九在一边兴奋异常,“姐,等明年,明年我也能上船了,到时咱肯定能得那彩头。”
孟初一瞟了他一眼,“说什么丧气话呢,今年怎么就得不着?”
胖婶儿喜气洋洋给孟初一夹了一个最大的艾香鸡腿进她碗里,“对对对,今年就能,初一想要的,就没有得不着的。”
孟初一这才喜滋滋咬了一大口,“还是胖婶儿最懂我。”
李老大早就撂下了筷子,加入那些汉子们的讨论。
整条街上,有力气的汉子齐聚,就为了今日的龙舟赛。
孟初一吃过饭,擦擦嘴就转身去后院换了衣裳。
上身穿着红色交领短褙子,腰间系着锦带下身穿着红色扎脚裤,很是利落。
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红绳系发,英姿飒爽。
嘎嘣脆飞上她的肩头,亮着眼瞧镜子里的她。
“你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嘎嘣脆凑不上热闹,又飞出屋去,站在房檐边上的大猫身上,又开始梳洗起来。
孟初一走进铺子,率领着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去了护城河。
街上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匆匆赶去河边,喧闹的街市跟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像是过年一般。
“初一,你那夫君怎么还没到?”药行二掌柜是个急性子,见那压船的人还未出现,不免有些心急,快步走到她身边,并肩一起向前走。
孟初一叹了口气,“许是忙吧,没事,实在不行就让铁匠上。”
“这种大日子他还不赶紧到,就他那贴司的活计不做也罢,跟着你在脚店打个下手都比那强。”
旁人只以为顾青山是贴司,也就是官府底层的小吏,没权没势,而顾青山也不辨别。
王府成了空城,每日忙过就赶回脚店,穿寻常人的衣裳,吃脚店里胖婶儿做的饭食。
昨夜两人按着册子里的教学内容,好好研习两遍之后,孟初一说什么都不肯学了,要保存体力,明天赢彩头。
顾青山也答应,忙完就赶过来,只不过这时还不见人影。
蛮子割地求和,宫内太后的势力挨个剪除,这花费了他所有的时间跟精力。
孟初一本不想他花费精力参加这龙舟赛,是他自己想要来的,现在偏偏掉链子。
药行二掌柜见她不应声,觉得自己也是多嘴了,人家两夫妻感情甚笃,他一个外人多什么嘴。
他找补了一句,“铁匠行,这几日都跟着咱一起训练。”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护城河边,黑压压的人群早就占据了整条河道。
孟初一带着人挤进人群,找到自己的龙舟,却见一人早就站在那笑着望向她。
顾青山穿着一身玄色短打,倒不是孟初一给船队统一定制的衣裳。
她凑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小声说道,“怎么把你近身护卫的衣裳穿来了?”
他轻轻弯腰,贴着她耳边说道,“来不及回去换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来了?刚才你看我的眼睛都亮了。”
孟初一努努嘴,“二掌柜在那念叨半天了,说是让你辞官,在脚店当店小二呢~”
顾青山轻笑,“那你可得给我开工钱。”
“开不起。”孟初一撇撇嘴。
她是没想到他真能守时来到这,毕竟宫里也有御龙舟,还有宴赏,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她这种乡野龙舟赛,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