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走在石阶上,瞧着如今大变样的扶风山,为自己当初的激烈反对而汗颜,他瞧了眼旁边的云晁,惭愧道:当年还是你有远见。
如今这热闹场景,于百姓是生活富足,于他们官吏而言,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啊。
云晁没说话。
他十年前受过重伤,历经生死之后,越发内敛了。脾性依然执拗,但已经懂得藏锋,不轻易对人言语什么。这也导致他的话越来越少。
等在半山凉亭歇息好,他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上。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问陈忠:上面的调令已经下来,你什么时候去就任?
前不久,陈忠升任小圆县知县。
虽说小圆县是小县,又偏又穷,有门路的都不愿意去,但好歹是知县位啊。陈忠心情很不错,笑道:等跟着你巡查完了就去。
每年,云晁都会带着属吏巡查整个县域,了解民情,扶风山是第一站。陈忠想着,这次他重点不再是维护治安了,而是要仔细观察云晁,看他究竟是如何治理县务的。
之前云县不也是穷县吗,既然云县可以成为富庶大县,那小圆县为何不可以?
陈忠现在雄心勃勃,他已然打定主意,过去赴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修通小圆县与云县的山路!
小圆县虽然离郡城远,但离云县不远啊。云县现在有了河渠码头,还有扶风山美景,愈发富庶,那小圆县背靠云县,何愁发展不起来?
到时候,还得经常叨扰老哥。
随时恭候。云晁对于这些经验做法,并不藏着掖着。
这时,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来到云晁面前,躬身,唤了一声祖父。
这孩童名云晏,是云晁的外孙,但因为云晁的女婿是入赘的,所以这外孙姓云,喊云晁祖父。
云晏又朝陈忠拱手,恭敬唤了一声,陈大人。
陈忠看向小童,生得眉目清俊,小小年纪身姿端正,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二字。
不愧是云晁一手带出来的,像他一样一板一眼。说起来云晁也真是严厉,书房功课还不够 ,这么小,就得跟着出来历练。
云晏自有护卫随行,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不需衙里费心。陈忠大半天没见到他身影,还以为这次他不来呢。
话说,这小孩长得,怎么瞧怎么眼熟。陈忠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像一位故人。
但又不好说出口,毕竟前任知县已故多年,若平白跟云晁说你外孙像前任知县,这多不好。
要是让人家女婿听到了,不上门打他一顿才怪。
祖父,方才李叔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在山下处理纠纷,等处理妥当就上来。
云晏口中的李叔,便是李铁,如今任典正。
云县新县尉还未到,这次巡查由典正负责治安。
嗯。云晁微微颔首。他牵起云晏的小手,一步步上山,今日可有收获?
见识到许多。云晏一本正经,像回答夫子的提问,人多,热闹,但容易出乱子。
那要怎么办?
小云晏眉微皱,一副深思模样。
他现在想不出办法,他觉得,还是自己书看得太少了,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云晁抚了抚胡须,笑了笑。
他之所以带着云晏出来,是因为见他平日一心扑在书卷里,怕他只知道看书,不通世事。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以后还是要经常带出来才行。
等你李叔处理完,你去请教他如何做的。
嗯。
正史《循吏传》有载:云县知县云晁,在任奉法顺民,翻冤浚渠。尤清扶风山匪薮,遂成名胜。任知县的十六年春,越迁吴郡郡守。
第128章
◎全文完◎
吴郡郡城自是繁华。
十年前的剿匪让吴郡在大周名声大噪。
再加上扶风山美景加持, 往来游客络绎不绝,繁华更甚。
城内,酒楼。
朱漆廊柱, 鎏金香炉。
倚在二楼栏杆处的李新竹, 一身锦衣玉袍。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任人欺凌的李家后人,而是人人追捧奉承的李家公子。
提着一壶酒, 笑看楼下大堂中缠斗的二人, 枯瘦的拳头朝着彼此挥去,皮肉相撞。
尽兴处,碎银点心随意一掷, 引得争先哄抢。
有纨绔子弟醉醺醺晃过来,胳膊大咧咧搭他肩上, 称兄道弟哥俩好, 李兄,你看这两乞丐, 谁会赢到最后?
李新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管他谁赢,左右不过取乐。
他话音刚落, 三楼雅间的门突然开了, 从里面出来一行人,沿梯而下。
为首那人一身鸦青色衣袍,如松竹般挺拔隽秀。明明眉目温和,偏偏气质清冷,让人不敢靠近。
等看清后, 李新竹心头一紧, 不自觉挺直了身形, 站稳。
而后快步跑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热络,
陆哥,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陆哥一年里很少来郡里,他已经有好久没见到陆哥了。
陆离淡淡瞥他一眼,微微颔首,神色客气疏离。
之后便没再搭理他,径直下楼。
李新竹跟着下了楼,待走到大堂,见那两个乞丐仍在厮打,他像是做了混账事被家中兄长撞见一样,忙解释道,这次我给了银钱的。
陆离没说什么,兀自走了出去。
这反应,还不如骂他几句。
李新竹心里不是滋味,他提步还想再跟,却被随行的石头拦住了。
哟,这不李大公子吗,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见了。
让开,我要见陆哥。
石头不让,瞧了眼大堂里的那出闹剧,讽他,这么多年,爱好依旧哇。
李新竹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关你屁事。
啧啧啧,不愧是李大公子,好威风。
你!
二人僵持间,外面马车里,传出一道清冽嗓音,陆拾。
石头一听,对李新竹欠揍的笑道:老大喊我呢。
今天老大要赶回云县,不能耽误。
意思是不要去打扰。
他说完,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李新竹一脸阴郁。
石头上了马车,这马车宽敞考究,乌木锦缎。如今他早已不充当车夫了,可以直接进马车坐着。
马车里,陆离斜倚着靠枕,低头翻卷看书。陆剑抱着剑在一旁假寐,石头一上车嘴没停,如今那李新竹,日子过得倒是惬意。
陆剑睁开眼,你想你也可以。
石头拒绝,我可干不出那傻缺事。
陆离从书卷中抬眸,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老大?石头以为老大有什么吩咐。
没想到却听得老大道了一句,
闭嘴。
他吵到了老大看书了。
云县,如意酒楼。
云枝正临窗而坐。
这个位置,稍一侧目,就能将楼下街景尽收眼底。这是舅舅特意给她预留的,她每次来都是这个雅间。
此时,她静静瞧着桌对面,韩虞与她那侍卫哥哥二人。
不对劲。
桌上的那盘蒸蟹是韩虞新点的,刚上,就被那侍卫去壳剃肉,动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儿,蟹肉便被齐整码在碗中,然后默默推到了韩虞面前。
韩虞笑着小声与他说了句什么,那侍卫便红着脸,退到了一边。
冷面高个红着脸,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云枝总算是看明白了,你们
我们?韩虞并没有被看穿的尴尬,她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们之前可没这么不避着人。
这不今时不同往日嘛。
韩虞的婚事一拖再拖。本来她父亲都懒得管她了,结果她那妹妹韩玉明作妖。
韩玉明几年前被逼着嫁给了杨承安,那杨承安当初剿匪之后好几个月才被找到,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性情大变。韩玉明嫁过去过得不幸福,心里扭曲也见不得韩虞好,于是给她下套,让一个富户看中了她的八字。
前段时间,韩虞被家里和那个富户一起逼着,嫁了过去,冲喜。
那富户年岁大,还身体不好。
当时云枝想了好些办法要帮韩虞退了这门亲事,但最后,韩虞不知怎么想的,说她愿意嫁。
没想到,嫁过去没多久,那富户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