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坠玉叹了口气,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面色微沉的白新霁,又迅速收回,像是怕触怒对方一般,软言软语:“白兄方才所言,似是觉得在下久留于此,扰了二位清静,可在下与白兄相识多年,向来以友相待,从无半分逾矩。昨日亦是白兄亲口留客,言笑晏晏。如今不过一夜,便如此这般……倒叫在下惶恐不已,辗转反侧,不知是否哪里言行失当,惹了白兄疑心不快。”
他这番话,说得迂回婉转,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完全全摆到了一个被至交好友无故猜忌、冷待的可怜位置上。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俞宁:看,你的夫君,不仅对我这个朋友刻薄,还出尔反尔,毫无容人之量。
白新霁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盯着徐坠玉那张此刻写满纯良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这厮竟能摆出如此一副惺惺作态、倒打一耙的嘴脸!昨日那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煞气呢?
被狗吃了?!
俞宁本就因眼前这处处透着古怪的夫妻关系而心力交瘁,思绪混乱。此刻听着徐坠玉这般带着委屈的低声倾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难过,心中那杆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不由自主地便偏了过去。
她微微蹙眉,转向白新霁,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夫君,徐公子是你的朋友,亦是我们的客人。昨日既已留客,今日怎能出言驱赶?这……这实在有失礼数。”
俞宁的话其实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温软,可听在白新霁耳中,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的胸口猛地一窒,一股混合着愤怒、荒谬与冰凉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蓦地想起了与俞宁的初遇。那时,面对徐坠玉摆在明面上的挑衅,她也曾是这样护着他的。
可如今,她竟为了徐坠玉几句装模作样的挑拨反过来指责他?
原来竟是这样吗?不论是对谁,她那颗心都怀着天生的善意与宽容,却也仅止步于此。曾经的维护或许并非因为是他,而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如此”。
徐坠玉继续喋喋不休地假意劝和:“俞姑娘莫要怪新霁,许是新霁太在意你了,才会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格外谨慎些。”他顿了顿,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黯然,“只是,这般将多年好友也视作居心叵测之徒,实在令人……有些心寒。”
这了了一句话,不仅坐实了白新霁疑神疑鬼、心胸狭隘,还暗指他重色轻友,为了独占妻子便不惜折辱故交。
白新霁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额角青筋微跳。可对上俞宁那明显已对他生出不满与失望的目光,他只能强行将那口几乎涌上喉头的腥甜邪火狠狠压下,咽回肚子里。他不能在此刻失态,她已然待他如此冷漠疏离,他不能再加深她的怀疑与恶感。
徐坠玉见火候已到,便见好就收,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他望向窗外烟波朦胧、接天莲叶的荷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说起来,这荷塘景致着实清幽宜人,远胜许多名园。听闻晨间雾气未散时撒网,常有意外收获?”
俞宁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是呢,这时候水汽凉润,鱼虾最是活跃,往往能网上几尾肥美的。”她想起徐坠玉是外乡人,或许未曾体验过这般渔家生活,便脱口邀请道:“徐公子若有兴致,可要一同去看看?今日天色晴好,风也平缓,正适合撑船入塘,摘些新鲜的莲蓬也好。”
此话一出,白新霁嘴角那抹勉力维持才得以显得妥帖的微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声音发紧:“宁宁,撒网劳作甚是辛苦,且塘水深浅不一,暗流潜藏。徐兄毕竟是客,身子矜贵,怎能让他……”
“无妨。”徐坠玉迅速接过话头,“在下早年也曾随长辈行过船,略通水性。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渔家劳作,也是幸事。只是,不知是否会给俞姑娘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俞宁连忙摇头,她转向白新霁,“夫君,那我们今日便一同去吧?多个人,或许还能多打些鱼,晚上可以加菜。清蒸、红烩……”
白新霁看着俞宁眼中那抹因徐坠玉几句话而亮起的光彩,看着她对自己的轻描淡写与忽略,喉头像是被什么硬块堵住,已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她让他留下。
她邀请徐坠玉同游。
在她眼里,他这个夫君的意愿,似乎已无足轻重了。
“好。”半晌,白新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既然如此,那便同去吧。为夫……也好久未曾陪宁宁撑船采莲了。”
随便吧。破罐子破摔吧。他倒要亲眼看看,徐坠玉这惯会装模作样的贱人,还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耍出什么更阴损的路数。
第95章
翠绿的荷叶挨挨挤挤,铺开无垠的碧色,粉白的荷花自叶间亭亭探出,水面一片波光潋滟,将天光云影揉碎成点点金鳞,确是绝美。
俞宁熟练地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纤足轻点,率先跃上那条有些年头的旧渔船。随着她的落定,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站稳身形,回眸,很自然地朝岸上招呼:“下来吧,小心些,木板有些滑。”
徐坠玉闻言,目光落在俞宁的身上片刻,而后,他向前一步,站在船边,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是一个等待承接的姿势。
俞宁一愣,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徐公子这是想让她扶着他吗?但是,这……合乎礼节吗?她尚未厘清思绪,身体却已快过思考,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伸了过去。
徐坠玉看着她递来的那只手,干净莹润,指节纤细,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探出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腕部。
“多谢。”
徐坠玉的声音清泠,落在耳中很是舒服。俞宁笑了笑,正想回头问问白新霁是否也需要扶着,却见一道身影已然利落地掠过她身侧。
白新霁不曾看她,亦未借助任何外力,只轻巧地一跃,便稳稳落在了船尾。动作是漂亮且利落的,却带了几分刻意的力道,引得小船猛地一阵晃动,船身倾斜。
此时,俞宁正欲转身去取竹篙,猝不及防之下,脚下趔趄,下意识地朝站得更稳的徐坠玉那边微微倾身,扯住了他的一角衣料。
这般出自本能的反应,令徐坠玉双目含笑,却引得白新霁的心中更为酸楚。他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船头,执起那根被磨得光滑的长竹篙。
竹篙没入水中,再抬起时带起一串迸溅的水珠。他手臂绷紧,用力一撑,小船便轻盈地滑离岸边,朝着藕花深处迤逦而行。水声哗啦,惊起几只栖息在荷茎间的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向淡青色的天际。
徐坠玉在船中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腻在俞宁的身影之上。她正微微仰首,望着前方开阔的水面与无边的碧荷,晨风拂过,撩起她鬓边几缕未束好的碎发,一部分则乖顺地贴在她的颈侧,漂亮极了。
这幅画面过于静谧美好,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他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位置,让自己离她更近了些许,直到鼻尖萦满皂荚清香,他方才感到餍足。
“宁宁,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徐坠玉开始没话找话,“这荷塘如此广阔,平日打理起来,想必很是辛苦吧?”
俞宁闻声转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清亮的声音恰好融入清风与水流声中:“习惯了便不觉得。春种夏管,秋采冬藏,各有各的时节,顺应天时便好。看着莲藕丰收,鱼虾满舱,心里是欢喜的。”
徐坠玉仔细地观察着俞宁说话时的神态,他试图从中分辨,这份安然里,有多少是梦境强加给她的设定,又有多少是发自她本心的宁静。
白新霁背对着他们,撑着竹篙的手臂肌肉绷紧。他听得见身后低声的交谈,听得见俞宁语气里的轻松。那轻松,是在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
嫉妒仿若毒藤,缠绕收紧。
他不想再看他们腻味在一起了,手腕便似是而非地微微一抖,竹篙末端仿佛绊到了水底纠结的水草或枯枝,船身随之猛地一个颠簸。
俞宁正侧身与徐坠玉说话,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朝船身一侧倒去,眼看便要栽入水中。
电光石火间,徐坠玉反应极快,迅速探身伸手,一把稳稳扶住了她微微后仰的上臂,止住了她的跌势。
而与此同时,船头的白新霁也已闻声急速转身,眸中闪过一丝懊悔,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了俞宁另一侧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带。
两只手,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牢牢地扶握在了俞宁的身上。
船身的晃动渐渐平息,水波复归平静。
俞宁惊魂甫定,站稳后,连忙对左右分别道:“多谢……我没事了。”
只是,话音落下,扶在臂上的手和握在腕上的手,却都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更紧了些,隐隐有些较劲的态势。
俞宁试着轻轻挣了一下,却无果。她垂眸看着,一股极其熟悉的烦躁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