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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眼,却没有看奚珹,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向远方:“那时我便时常想起,在假死之前,我曾多次去地下见过你。”
  他停了很久,久到奚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你那时,很恨我。恨不能啖我之肉,饮我之血。你想杀了我。你变成了我希望你变成的样子。满身怨气,满怀憎恨。”
  “可如今,你为何变了呢?”
  莫云起微微蹙眉:“因为俞宁么?因为她教会你宽恕,教会你放下?”
  他并不理解,于是高高在上地悲悯:“可是,她不爱你。”
  奚珹听了,微微偏了偏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片刻后,他摇头:“我并不在意。”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映着天光云影却无波无澜的水:“师兄,我们都已活了许多年了。爱过,恨过,执迷过,困顿过。如今,也应当看开了。”
  他垂下眼帘:“宁宁曾与我说,恨比爱绵长。我若纠结于她到底爱谁,难免会生出怨恨。恨她,恨徐坠玉,恨这命运不公。可我不想恨她。”
  “与其踌躇不前,困在原地,不如斩断。”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只要她过得好,便够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如今的我,是这么想的。”
  莫云起笑:“原来是这样吗?”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抬起手,掌中黑雾盘旋,渐渐凝实为一柄宝剑,是过去奚珹为答谢他,所赠予他的一柄佩剑。
  他将剑横于身前,抬眸望向奚珹。
  “来吧。我们今天总要死一个人的。”
  奚珹看着莫云起手中那柄熟悉的剑,失笑:“还是旧物呢。”
  他也抬起手,宝剑幻化,下一刻,刀剑相接。
  凌厉的剑光在山崖上炸开,像是沉寂了数百年的旧怨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宣泄的出口。两道人影交错、碰撞、分离,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却见——莫云起的剑刃,擦着奚珹的衣袂偏了半寸,刺入虚空。
  而奚珹的剑,分毫不差,直直捅入了他的腹中。
  莫云起低下头,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还记得呢……”他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痕,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当初我教你的那句话。好的剑招,当一击命中。绝不留情。”
  奚珹缓缓撤回手,不再往剑身上施加力道。
  “你觉得可笑么?”莫云起追问,血从他腹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的身形已开始变得透明、虚化,边缘如同燃烧殆尽的纸灰,被山风轻轻一触,便簌簌飘散。
  可他仍在笑。
  “一缕恶魂,所能做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善事……”
  “便是让自己……彻底湮灭。”
  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身形终于彻底化作漫天飞散,被山风裹挟着,向着四面八方飘远、消散、归于虚无。
  奚珹的剑随之落地,剑刃上残留的鲜血渗入脚下焦黑的土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对着面前的空旷,叹息:“师兄,走好。”
  同一时刻,山崖另一侧。
  徐坠玉猛地按住胸口。体内那道与他共生纠缠的怨灵,彻底沉寂了下去。
  狂躁汹涌的魔脉之力,如同失了源的洪水,正迅速退潮、平息、归于死寂。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灼烧经脉的灼痛缓缓消散。
  他知道,再也没有魔脉了。
  徐坠玉缓缓抬起头,隔着翻涌渐息的魔气,与山崖那端的奚珹遥遥相望。
  奚珹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悲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垂落的手边,剑鞘空空。
  他朝徐坠玉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身,衣袂翻飞如鹤翼,走入了渐稀的魔气深处,再看不见。
  徐坠玉收回视线,将目光移向客舍。
  他感知到了。
  那被仙髓之网层层束缚,挣扎不休的,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
  ——堕落的天道。
  徐坠玉没有任何犹豫,抬步欲行。然而下一瞬,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横在了他的身前。
  “急什么。”
  白新霁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他身后传来。
  徐坠玉顿住脚步,侧过头。
  白新霁不知何时已踱到他身侧,他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掐来的狗尾巴草,翠绿的草穗随着他咬合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另一只手拎着个青釉酒壶,壶身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
  他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待一饮而尽,他放下酒壶,抬起右手,缓缓覆上了自己的左眼。
  徐坠玉的目光微微一凝。
  白新霁没有看他,他的指尖发力,扣入眼眶,不曾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必须要做的事。
  他将带着残余神经与细小血管的左眼球,从眼眶中生生剜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淌过苍白的指节,蜿蜒落入掌心里。
  白新霁将那颗沾满血污的眼球,随手递到徐坠玉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懒散,仿佛方才只是拔了根草、折了枝花,“对屋里那玩意儿管用。”
  徐坠玉望着他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一个幽深的、仍在不断渗血的窟窿,边缘的血肉微微翻卷。
  他又垂眸看向那只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带着余温的眼球。
  “……谢谢。”
  白新霁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这动作牵动了眼眶边缘的伤口,又渗出一缕血丝,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落。他没有去擦。
  “别。”他收回手,用自己的衣摆随意擦拭着手上淋漓的血迹,“我配合你演那出戏可不是为了你。也不仅仅是为了单纯地欺瞒莫云起和天道。”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和奚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如果俞宁不爱你,我真的会杀了你。”
  徐坠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白新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烦躁地“啧”了一声,别过脸去,“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他摆摆手,“最难对付的那个就交给你了。屋里那位‘天’,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奚珹应该去阻截长老和弟子们的围剿了,让这里空场,方便你施展。至于外面这些残余的小喽啰——”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恣意的笑容:“就交给我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向着仍有零星妖邪挣扎嘶吼之处走去。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却一步未停。
  徐坠玉握紧眼珠,亦转身,御剑而起,衣袂猎猎,向着客舍的方向,破空而去。
  身后,白新霁独眼的背影渐行渐远,他没有回头。
  他的右眼望着前方翻涌未息的战局,望着那些在魔气中挣扎嘶吼的残影,望着这满目疮痍,却仍有天光裂隙穿透的苍茫天地。
  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哎,宁宁,若不是你封了我的邪术,方才我也不必那么痛的。”
  白新霁轻轻抱怨道。
  第115章
  徐坠玉将掌心按在客舍的门扉之上。木纹粗粝,硌着指腹,传来温吞的触感。
  他阖上眼,五指虚虚拢起,悬于胸前。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徐坠玉将心神沉入胸腔最深处,默念心诀。
  伴随第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他的心跳骤然一顿。
  他清晰地感知到血液在血管中凝滞,感知到那团温热的血肉在胸腔中颤栗,紧接着,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
  徐坠玉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下颌汇成一滴又一滴,无声坠入尘埃。
  半晌,他的指尖缓缓牵引出一缕猩红。那缕红极细,极柔韧,在空气中缓缓延展。
  ——他以半颗心为引,以自身命数为祭,布下无名阵法。
  血光逐渐隐没,融进檐角青瓦,与整座屋舍浑然一体,再无痕迹可寻。徐坠玉特意收敛了阵法所有的气息,哪怕是屋中那位“天”,也无法察觉。
  上一世,在轮回即将吞没他的最后一刻,莫云起的残魂遥遥传来漠然的声音:“徐坠玉,不要忘了。你我赌这一局,若来世你仍愿为俞宁舍弃一切,我便将毕生修为,尽数赠你。”
  如今,莫云起已化作流萤散尽,魔脉湮灭,怨灵沉寂。而那份赌约的筹码,正一点一点浮现在他的丹田深处。
  那力量悠悠转醒,其澎湃精纯比他当年全盛时期还要强盛数倍,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重铸仙骨,破境飞升,踏碎凌霄九重天。
  若他不曾遇见俞宁,若他仍是前世那个俯瞰众生如蝼蚁的璞华仙君,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力量尽数炼化,融入己身,化为己用。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感知了那力量一瞬,而后便推开了面前的门。
  他要的,不再是这些。
  只要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时眼尾弯弯的弧度,想起她生气时抿紧的唇,想起她担忧时蹙起的眉心,想起她唤他“师尊”时尾音那一点撒娇似的上扬,他便觉得,那所谓通天彻地的修为、都如同拂过山岗的浮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