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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科幻 > 青梅咬墨刀 > 第71章
  石韫玉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随便几句话,便可将陷害江义之罪推得一干二净?”
  覃京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夹杂着阵阵咳嗽:“老夫何须推脱?江义落得这般下场,难道是老夫的过错?”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中闪过狠戾之色:“若非他功高震主,执意要击败金国、迎回太上皇,又怎会触怒龙颜,让我有机可乘?”
  石韫玉喉头一紧,只听覃京继续说道:“当日靖康事变,太上皇和诸位皇子被掳至金国,而官家因不在汴京躲过一劫。他本是宫女所生,素来不被太上皇看重,若无那场变故,他怎有机会登上皇位?本朝以孝治国,若是太上皇重返临安,这皇位是该拱手相让,还是据为己有?江义错就错在只知太上皇,不知官家,到头来失了圣心。若无官家默许,以他当日在军中威望,又岂是一封小小的伪造信可以撼动?”
  石韫玉脸色愈发苍白,他虽不愿承认,可心中却不得不认可覃京所言句句在理。
  当日郦清音进宫指证覃京伪造书信,官家本可彻查此案为江义平反,却偏偏将此案尘封。当时他只当覃京老谋深算,如今想来,分明是官家自己想将江义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覃京察言观色,便知他已被动摇:“老夫所做,不过是揣摩圣心,顺水推舟罢了。”
  “可有人却趁机浑水摸鱼,设计粮饷丢失一案,坐实江义叛国一事,令他全家丧命。”覃京连连咳嗽道,“老夫……老夫替他背了十年骂名,如今,我之将死,便要揭露此人的真面目!”
  石韫玉心中一紧,正要追问,却听陈妙荷抢先问道:“你说的人是谁?”
  覃京忍住喉间痒意,一字一顿道,“正是昭庆军节度使,郭璜!”
  石韫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覃京扭曲面孔,他脸皮抖动,状似疯魔一般:“可笑,你以为扳倒我便是报仇?到头来,不过是为仇人做嫁衣!”
  眼见石韫玉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而覃京笑声愈渐疯狂,陈妙荷忍不住道:“覃京,你别以为区区几句话便可离间三哥与普安郡王,你之罪,罄竹难书,便等着老天收你罢。”
  覃京却浑不在意,只是不住大笑,笑得支撑不住,从榻上滑了下去,又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陈妙荷急忙推着石韫玉出门,温言安慰道:“三哥,你别将这老贼的话放在心上,他这是恨你助普安郡王将他扳倒,这才挑拨离间,你可不要被他所骗。”
  石韫玉这才找回几分神志,他迟疑地点一点头,拉着陈妙荷快步离开覃府。
  大雨倾盆而下。石韫玉一手护着陈妙荷,行至门口时,忽觉耳后风声骤起。他本能地将陈妙荷扑倒在地,一支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未及起身,第二支箭已破空而来。
  石韫玉跃身而起,空手接箭,又将其反投回去,只听不远处一声娇呼,竟是覃童舒的声音。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
  石韫玉闪身避过,几个起落已至覃童舒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弓箭。
  半月未见,覃童舒消瘦不少,面上颧骨突出。她右肩受了箭伤,此刻洇出殷红血迹。
  “崇国夫人。”对她,石韫玉到底心中有愧,行了一礼后便诚恳道,“石某有负于你,若来日你有所求,石某必竭尽全力。”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覃童舒咬牙切齿盯着石韫玉,目光里柔情不再,有的只是刻骨恨意。
  “我只恨,当日竟信了你,害我覃家落得如此地步。虽我今日杀不了你,但有朝一日,我必取你狗命。”
  她冷笑着退后几步,捂着伤肩昂首而去,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73章 风波定(二)
  二人自大雨中疾奔归家,衣衫尽湿,发丝黏在颊边,活似两只落汤鸡。
  陈妙荷在房内换了衣裳,正用布巾擦拭头发,忽闻石韫玉轻叩房门。待得应允,他方端着姜汤进来。
  “母亲为我们煮了姜汤,你快些喝了暖暖身子,莫要着凉。”
  姜汤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陈妙荷吹了又吹,湿答答的乌发垂在脑后,在她纤薄的脊背上洇出深色痕迹。
  石韫玉垂下眼去,拿起一旁的布巾,拢住她的头发,轻柔地擦拭。
  陈妙荷身体蓦地一僵,手里的姜汤险些打翻,慌张地啜饮一口,好在汤已不烫,便一口接一口饮尽,借以掩饰胸腔里越发剧烈的心跳。
  烛火摇曳间,却听身后石韫玉缓缓问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圆之形,难道你从未怀疑,它可与另一块配成一对?”
  陈妙荷倏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难道在你这里?”
  石韫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急得陈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释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岭南时,却随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许再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
  陈妙荷一时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才低声道:“节哀。”
  石韫玉却只是苦笑一声:“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
  见陈妙荷目光闪烁,石韫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测,他双手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没错,那玉佩乃是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亲的信物。”
  陈妙荷眨了眨眼,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闻,仍不免心头狂跳。“可在覃府之时,覃京分明说过,与你定亲之人乃是江义之女江莲。难道是江莲死后,你又与我定亲?”
  石韫玉不禁语塞,本是肃穆的气氛,却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莲便是你,你便是江莲。”
  “怎么可能?”陈妙荷蓦地站起,满脸惊色,“我父亲是陈令言,不是江义。”
  “陈令言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父。”
  “舅父?”陈妙荷杏眼圆睁,神情越发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韫玉叹了口气,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覃京截获伪造书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义回临安受审。奈何前线战事胶着,若此时调回江义,已夺下的城池恐再陷敌手。何况朝中拥护江义者甚众,纷纷为他进言。官家只得暂忍怒火,命户部火速筹措粮饷,待朱仙镇一役后再押解江义回京。谁知粮饷交予清远军后竟凭空消失,致使军心溃散,大败于敌军。官家盛怒之下,将江义满门斩首于东市口。
  陈妙荷连连点头,这段故事她不知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多少回,今日才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原是伪造,粮饷丢失亦是遭人陷害。难怪父亲自小便不许她同旁人学舌痛骂江义,原来此事真有隐情。
  “世人皆道江义全家已死,可家父收尸时却发现,江义独女江莲并不在其中,替她而死的,应是陪她长大的奶娘之女。“石韫玉黑眸沉沉望住陈妙荷,见她一脸惊愕,放缓口气道,“后来家父四处打探,又寻访当年府中逃散的仆役,方知案发前江莲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临安城内大夫皆束手无策,已现惊厥之症。听闻庐州有位百岁神医,江夫人无法脱身,只得命弟弟陈令言带女儿前去求医。”
  “却没想到,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石韫玉声音渐低。
  陈妙荷虽无这段记忆,听来却如锥心之痛,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哽咽道:“我记得父亲说过,我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醒来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正是如此。”石韫玉放下布巾,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你那时年幼,陈公带你四处躲避,为避人耳目,便以父女相称。我猜想,若非他后来遭遇意外,担忧你孤苦无依,恐怕一生都不会让你踏足临安。”
  乌黑鬓发垂落在陈妙荷脸畔,更衬得她面色雪白,几近透明。
  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可此刻却也寻不出别的表情。
  十年间,陈令言从未向她透露半分往日仇怨,她虽颠沛流离,却也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才知,这十年的平静竟是偷来的时光。
  七岁前的记忆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不记得威风凛凛的父亲,也不记得刚直爽快的母亲。他们如同飘在云端的人,始终与她隔着距离,让她无法真切体会失去双亲的悲痛,更无法像石韫玉那般,将复仇视为毕生所愿。
  “我要为他们报仇吗?”蓦地,陈妙荷眼珠转动,茫然地问石韫玉。
  石韫玉拨弄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凝视她,似也在思索。
  “覃京快死了,算是报了仇吗?”陈妙荷又问,“他说的是真的吗?害我父母的,除了他,还有......”
  陈妙荷话未说完,石韫玉已明白她所指。耳边仿佛又响起覃京的癫狂大笑,久久不散。
  “我亦不知真假。”半晌,石韫玉沉声道。
  若是两年前,他年少气盛又身负血海深仇,听到覃京之言,定会认定是挑拨离间。可如今年岁渐长,在官场沉浮两年,见惯了诡谲人心,方知人性复杂,绝非黑白二字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