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他在城门遇到了那神妈妈,当时他说自己不信命,如今冬青活不过十九的预言一语成谶。
“她果真死了吗?”神妈妈看了看他空寂的身旁。
无相还是难以抵御冽墟的寒冷,却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和这口无遮拦的话后哆嗦着钻出来,“你快闭上你那张破嘴!”
神妈妈看着他,眯起浑浊的双眼低哑笑了一声,“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
“活着!活的好好的!”无相瞪了她一眼,拉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池南离开了。
镜湖依旧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他潜入湖底,那里早已没有天水妖族的踪迹,只有水草摇曳。他曾在这里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她的痕迹。
西蛮荒苍凉如旧,黑独山突兀的坐落在大漠上,他登顶眺望,躺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夜空黯然,寥寥无声,他动了动小指,没能勾到那根修长温热的手指。
他甚至再次去了海市蜃楼。光怪陆离的千梦回廊,诡异的鱼定小镇,满目青绿的浮生菌圃……他踩到了那朵红菇,那红菇捂着脑袋看他,骂道:“你是第二个踩中我的人!”
池南看着红菇,没有说话,眼中的哀恸却如黑洞,将红菇尚未出口的骂声吸得一干二净。
她没在这里。池南提剑离开,仿佛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沙漠中一场短暂而易逝的海市蜃楼。
静卢城依旧安宁祥和,铸铁坊叮咣打铁声中夹杂着几声欢笑,庾千秋治下有方。他远远看了城主府一眼,没有进去。庾韫玉和庾怀珠或许听到了一些有关冬青的风声,但之后呢?难道要告诉他们,冬青消失了吗?池南不愿那对兄妹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站在当初离开时的城门外,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的白玉,看着往来行人,然后转身离去。
静卢海浩瀚无边,如缎如镜。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看到海鸟归巢,渔舟唱晚。他在一处僻静礁石上坐下,望着落日沉入海平面,想起那晚初雪,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轻拍她头顶时的触感,他摊开掌心,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无。
两年间,他像一个孤独的游魂,踏遍千山万水,深入秘境险地。他的剑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深,因重伤停滞修为在奔波与绝望的打磨下竟精进不少。
无相剑意中,不知不觉融入了些寂寥韵味。他遇到过危险,受过重伤,也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红线崩断的剧痛和那张染血苍白的脸惊醒。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越来越微弱。
但他从未停下。不信,不甘,不能停。
只要这双脚还能走,这双眼还能看,就要找下去。
直到一封空白的信函辗转送到他手中。信是尹新雨寄来的,只有时间与地点,并无多言。
池南去了。在北诏京都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茶楼雅室,他再次见到了这位皇后姨母。
尹新雨清减了些,眉宇间威仪更重,也添了几分深藏的疲惫与冷厉。
没有寒暄,她直接递过一叠密报,“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依附的术士作鸟兽散,或被我暗中清理。但那些曾被灵傀刺控制、本身并非心甘情愿作恶的妖族,成了问题。”
池南翻阅着,上面记录着许多妖族的信息,其中就有阿满、阿潜、阿汀的名字,他们原本被漠不鸣带去漠天鹰族养伤,如今被安置在京都附近一处隐秘山庄,同时也为尹新雨提供一些情报和劳力。
“他们体内灵傀刺虽因席子昂之死而消散,但多年摧残,妖力受损,心绪不稳,对人族戒备极深。放任不管,恐生乱子,或被其他势力利用。”尹新雨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且他们可能信任的人,来协助管束,真正为我所用。更重要的是,九衢尘并没有完全解散,我需要知道席子昂背后,到底还有谁。”
池南放下密信,抬眼看她,“您知道我因何重伤,应当已经知道是谁了,不是吗?”
第93章
◎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尹新雨指尖划过茶杯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猜是猜,证是证。”
她挥了挥手,褚莫立刻将一个巴掌大的、边角磨损的旧木匣推至池南面前,“你母亲写给我的信,寥寥几封,都在这。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你没听过的事。”
池南沉默打开。里面只有三封薄笺,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丝虚浮。
信很短,多是报平安,询问阿姐近来可好,几句带过池南年幼趣事,又提及丈夫池高梧待她极好。只在最后一封末尾,笔墨稍重,似有犹豫。
“……近来常感心绪不宁。高梧他……似有烦忧,问又不答。阿姐,若有一日,我……望你能照拂南儿一二,不必强求,只愿他平安长大,莫涉纷争。”落款是“妹,秋容”。
池南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这些平淡字句后,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后的托付,也是一个母亲深埋的不安。信中提及的“烦忧”是什么?莫非早在当年父亲便已察觉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尹新雨。这位血缘上的姨母,眼中是相似的冰冷与决绝,还有更深沉的、属于上位者的筹谋。
“我知道您需要什么。”池南声音平静,将木匣轻轻合上,推回,“我父亲……是弗如杀死的。”
那日他用传送阵送走冬青,与弗如和席子昂缠斗,他字字泣血地诘问父亲死因,得到的只有弗如毫无温度毫无愧疚,甚至带着一丝阴鸷笑意的一句,“好徒儿,你未免太迟钝了些。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池南声音平静,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怒意却无声滔天。“他杀了我爹,在我识海里动手脚,让我以为我爹是被妖兽杀死的。”
可怜他带着捕妖队走南闯北杀妖,还以为是在除奸除恶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实则是被蒙蔽了双眼,沾了满手无辜生灵的鲜血喂养仇人!
“动机呢?”尹新雨问,声音低沉,“弗如……或者说江拂,他已是折云宗宗主,地位尊崇,为何要对同门师兄下手?”
池南摇摇头,目光透过雅室的窗望出去,巍峨庄肃的皇宫坐落于京都中央,金色殿顶刺得他双目生疼。他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不知道。”
北诏皇宫深处,帝王寝殿。
浓重的药苦味与一种似檀非檀、带着甜腻腥气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重重帘幕之后。
龙榻上,年迈的皇帝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异样光芒。
江拂静立在榻前帘外,他依旧一身素净道袍,面容在摇曳烛火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仙师……”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朕……朕感觉,近日又有些……气短。那仙露,效力似乎……不如从前了。”
江拂微微躬身,语调平稳:“陛下,龙体关乎国本,需徐徐图之。仙露炼制不易,所需妖丹品质与数量,也……”
“朕知道不易!”皇帝忽然打断,枯瘦的手抓住锦被,青筋暴起,“但朕等不了!太医署那些废物……朕只有靠你!国师,你想想办法,再去寻,去取!无论什么代价!”
江拂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明面瓦解,暗中捕杀高阶妖族、提炼妖丹的渠道受阻严重。更麻烦的是,散落外界的妖族似乎隐隐有向妖界靠拢之势,妖界却一丝消息也无,不知在密谋什么。此时再大规模行动,风险极大。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近年来妖族警觉,且妖界似有异动。频繁猎杀,恐激起大变,于国朝安定不利。不若稍缓……”
“江拂!”皇帝猛地直起些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里面没有帝王对仙师的倚重,只有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威胁,“你忘了你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江拂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劈开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没有朕的暗中扶持,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赢过你师兄池高梧,坐上这折云宗宗主之位?焚清那老东西,属意的本就是他!”
江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深宫,眼前这个那时还显英武的帝王,微笑着赐下了一颗丹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池高梧修为精深,为人刚正,恐不愿为朕所用。此物无色无味,只会令他功力渐衰,形同常人。待他‘年老力衰’,自会退位让贤。届时,朕保你登临宗主之位,折云宗与你,皆可享无尽尊荣。”
挣扎吗?有的。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他曾真心敬慕追赶的背影。
池高梧,人如其名,像一棵高大笔直的梧桐顶天立地,相较之下他这棵枝杈横生的小树好似被掩去了所有光芒,妒忌之心如一颗毒瘤,病叶逐渐掩盖了绿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