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阳惊诧地问：“聿文，那、那你……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知道你知道啊……”
几步远外的一束旋转灯光打在韩聿文面上，落下一片阴影。他静静地说：“因为我宁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他内心的胆怯胜过了对李斯斯的愤怒。他没种跟她摊牌。因为他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选择题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选项，因为他无法承受再次成为被她划过的一个选项。
他取过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无法压抑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指间用力握紧，酒杯崩裂，细微的碎片扎进肉里，疼痛蔓延开来。
“兄弟你的手！”梁逸阳惊呼。
韩聿文伸手夹着烟，血染红了烟嘴，他只说要火。
“伤口要处理一下的，赵铭，拿医药箱来！”梁逸阳一面说话，一面小心翼翼地打着火，伸手给韩聿文点烟。
韩聿文拧眉凑近火苗，手总有些抖，烟都点不着，下一秒，眼前的那一簇火花不知为何又收了回去。他黑眸不快，好在不及说话，再次有人为他递上小小的火苗。
四下里莫名安静了许多，厕所里的人不再尖声八卦，喝得烂醉的人甚至不再呕吐。
韩聿文却没点烟，只是抬眸，看见这回是李斯斯正面无表情地给他打火。
他嘴里咬着烟，一动不动，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地答应过她会戒烟，此刻宛如被她捉奸在床。他张开嘴，没说话，又低头吐掉嘴里那根烟，踩碎。
他往前两步，推开一间包厢的门，是过去他常用的那间，赵铭为他留着没接客。他站在门口看向李斯斯。
李斯斯快速迈步进门。包间不大，几步路便到头，她转身，站在墙角，远远地看着韩聿文。他不知从谁手里接过一只应急医药箱，又朝那人低头讲几句话。他关门时，自回廊处吹进一阵风，吹得她背脊发冷。
韩聿文随手把医药箱扔向一旁的沙发。箱子撞碎了茶几上的一只烟灰缸。他并不在意，走近酒柜，拧开一瓶水冲洗伤口，看着掌心被玻璃碎片割开的几道口子，血刚流出来时，像几根细细的红线，渐渐地又晕染开来。
李斯斯看见他手指间的血迹，却没心力过问他为何受伤，如同她没心力过问他为何又抽烟。她从未想过他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也从未想过她需如此开口问他：“你找人调查过我和黎亦泽？今晚泄露的监控是你叫人从酒店调出来的，是吗？”
他握紧拳头，松开，然后再次握紧，又松开，血肉拉扯着，痛感愈发强烈，此刻却如烈酒般令人沉迷。
“别玩了。”李斯斯打开医药箱，撕开一卷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韩聿文看着右手骨节处一圈一圈缠紧的绷带，终于开口说话：“不是调查你，是黎亦泽……”
他从手边的酒柜里取过一瓶威士忌，开始倒酒，平底杯半满时他放下酒瓶，继续说：“新年夜我看见他给你的电话，很多次，我很烦他，所以找人查过他……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会这样泄露，我叫狗仔封口了，他们撤了所有爆料，之后不会有媒体会在公开场合提及这件事……”
要他低头认错总是很难，但这回是他叫人做的，他没脸赖。她看着他，面色仍是苍白，神情也倦怠，那双如夜的瞳仁里有他的倒影，而那抹影子正在坍塌。
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反感，她向他确认：“陈楚蓝说有一份黎亦泽的文件，一份事关黎亦泽隐私、绝对不可以被公开的文件，她是从你这里拿到的。”
“对。没亲手给她。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人做错事……”
他话音未落，李斯斯便抓起他刚才倒的那杯酒，迎着他脸泼过去。她讨厌极了他那副置之度外的模样，以及全无心肝般的冷静。
她质问他：“你有什么权利对黎亦泽这样做？就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韩聿文看着她，没眨眼，酒液顺着他的颌骨流淌。沉默片刻，他抬手缓缓擦拭下巴，沉声说：“因为他是个麻烦，他从头至尾都是个麻烦。但我说了我不是有意的，你以为我愿意今晚的这些破事被公开吗？你这样对我发脾气无益于解决问题，不管是谁跟你说过什么，我会让他闭嘴，这件事会过去。”
“你说话管用的话陈楚蓝今晚也不会叫狗仔出来爆料，你管得了她哪天发疯吗？”
他不说话，他管不了。
李斯斯突然可笑地想起陈楚蓝的那句话，是她对这自以为是的爱情太过自信，下注太多，输得太惨。如果她过去曾坦诚地面对自己，便会明白，于她来说，韩聿文是上位者。
她看着他，冷声开口：“你那些仗势欺人的手段也只会对付我跟黎亦泽罢了，韩聿文，我见识过你处理公司的叛徒，如出一辙的方法，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对我们行使你上位者的权利，因为黎亦泽的几通电话你觉得我不够忠贞就可以查我的开房记录，你可以高高在上地审视我，监控我，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不会再容忍你这样对我。”
韩聿文定定看她，眼里有了些许怒意。他终于不再平静，压着声音说：“我只是叫人调查黎亦泽的底细，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你是什么掌管别人底细的神吗？你凭什么叫人调查黎亦泽的底细？你有叫人去调查陈楚蓝的底细吗？或是陈家的任何一位？从来没有吗？是陈家不配吗？别自欺欺人了，你随随便便派人去打探黎亦泽和我的隐私，是因为你可以这样做，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尊重我们……”
“够了！”他不悦地打断她，“李斯斯，我犯了错，我受的惩罚已经够了！你从没有想过我看到那些监控的感受吗？你一直在跟黎亦泽见面，哪怕在我们复合之后，你越界了。”
半小时前，李斯斯曾想过跟韩聿文解释一切，但此刻她一个字都不想说。没什么好说的，他早已私自给她定罪，甚至没给过她辩白的机会。
她静静地、失望地看着他，失望过后，她眼底里是冷漠的寒意，事到如今，不如就违心地说：“对，我越界了，你不是都看过我房间的监控吗？我们一直在见面，周六零点之前公司会替我发一则声明，跟黎亦泽公开交往的声明……”
“闭嘴！你给我闭嘴！”韩聿文愤怒地看向她。
李斯斯张口，嗓子却像是被堵着，半天发不出声音，耳旁有一阵凌厉的风。韩聿文眼角猩红，活生生地要渗出血来。鼻息间似乎有浓烈的血腥味，而后，她才发觉那就是鲜血的味道。
韩聿文握紧的拳头一下砸在她身侧的墙壁，血染红了墙纸，往下拉扯出一段扭曲的线条。
他的声音如困斗的兽：“我忍受了这一切，只要你回来，就这一次，我可以原谅谎言和背叛，只要你回来，你还要我怎样？”
李斯斯看见血顺着他手背的筋骨滴落，想起第一眼看见那些监控，恐惧之后，她领略到了恨意。只有恨她的人才会想要如此伤害她。她挨过无数诽谤、中伤，但所有网上无穷无尽的谩骂都不及那些悬于她头顶的监控令她受伤。
那是猝不及防的侵犯。势必会成为无尽龌龊又下流的谣言的素材。
而这一切，是韩聿文做的，起因是他无中生有的怀疑。她看着他，她开始看不清他。但他还要说他爱她，他的爱究竟算什么？
用手背拭去眼角想哭的感觉，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冷漠，声音也清冷，几乎是残忍：“该闭嘴的是你，我要你以后别在任何我跟黎亦泽出现的场合出现。韩聿文，这是如你所说的谎言和背叛，你不如就细细地、长久地品味这谎言和背叛的滋味。”
她转身开门，外头的冷气嘶嘶地吹进来。她没再说话，径直离开。
韩聿文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周身如被烈焰焚燎。
第95章
李斯斯从酒吧出门, 陈嘉德又急召她回公司。车子开过夜市区。醉酒的路人不满汽车鸣笛，在路口叫嚣着拍打车窗。
车窗扭曲了人脸，如夜行的鬼魅。
双臂抱紧自己，额头几乎抵着膝骨, 她想起陈楚蓝从前有意公开她的身份, 令她受尽唾骂之后又与她演一场姐妹情深, 如今再亲手撕碎这一切。
忙活这一场又一场，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通, 她怎么都想不通，如她所说, 她不过是个野种罢了，一个野种，何至于配得上她如此精心设局的恨意？
她抬头看向外头的夜, 车窗上映照着她的面容, 有些疲惫, 但那不是一张野种的脸。她不是野种。不是野种。不是。
无意令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精神内耗，李斯斯往后靠着椅背, 闭眸镇定片刻。
手机不停有来信提醒，她一一回复了问候的好友，又随手翻阅评论区。今晚对她失望的恐怕远不止韩聿文一个人。她的评论区控诉的粉丝、阴阳的路人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