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异相终于平复下来。
兰烬眼前。
那人长睫轻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刻,浩瀚无匹的灵力,自他周身,轰然震荡开来。
第76章
夏浅卿久久凝望大沧山的方向, 看着通天彻地的祥瑞神光五色交辉,又自大沧山渐渐消散开去。
尘埃落定。
如她所愿,慕容溯终成神子。
她足下位置, 觉得自己脑浆都要流尽了的伪神小心翼翼捏了个诀, 准备趁她心思不在,悄无声息化身离去。
“寻常凡人为何会罹患苔疮恶疾?”
“啊,啊?”伪神做贼心虚地缩手,瞧向目光不知何时落向他的夏浅卿, 只能按捺住动作,撇了撇嘴, “你可以问问慕容溯。”
祂没有说谎, 百姓苔疮之症的起端, 祂的确不甚清楚。
祂并不知晓百姓苔疮之症究竟是不是因慕容溯而起,也不知晓慕容溯现下究竟在谋划什么, 唯一知晓的,便是慕容溯想为刍族, 为夏浅卿,改命。
刍族如今日薄西山,万万年来的灵力供应,可说是将他们剥削了个干净, 这数千年来,刍族供应的灵力愈来见少,都不够祂们汲取。
慕容溯若可令刍族转死复生,那刍族就可重新补充天地灵力, 祂们也会获得更多的灵力供养,自是乐见其成!
但祂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自是不会多做掺言, 一切矛盾纠纷,她夏浅卿与慕容溯自行解决就好。
于是祂摆摆手,煞有介事:“百姓为何罹患苔疮之症,这其中掺杂着改天辟地的大事,机缘不到,我嘛,不可多说。”
夏浅卿凝睇住他,也不说话。
伪神被她盯得发毛,干笑了声,讨好道:“该做的我已经做完了,眼下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以……放我走了吗?”
须臾静默。
夏浅卿点了点头。
伪神心下大喜,忙要捏诀化身离去,毕竟祂眼下脑浆都快流干净了,到时候大罗神仙难救!
然而下一刻,只闻“铿”一声,一柄五尺长到横在祂眼前,将祂刚刚捏好的咒诀刺破。
“你要杀我?!”伪神霍然回眸,不可置信,“你说要放我走,眼下出尔反尔?!”
夏浅卿摇头,满目实诚:“我只是想要亲自送你上路。”
“你不可以杀我,夏浅卿,我警告你不可以杀我!”
眼下就算是傻子也能瞧出夏浅卿干的是卸磨杀驴的勾当,祂崩溃惊叫。
“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神而已,九天之上,还有真神坐镇!我若死了,定会惊动真神,到时……你吃不了兜着走。”
夏浅卿点点头表示了解,将刀锋横上祂的颈项:“还有遗言要说吗?”
伪神嘶吼出声。
夏浅卿眼眸不眨,手起刀落,刀锋切开祂脖颈之际,庞大的灵力轰然自刀锋震荡开来,撕扯过祂的身体。
眨眼之间,将祂彻底挫骨扬灰。
“抱歉,不能给你留个全尸。”夏浅卿垂下眼睫,“因为你太难杀了。”
……
夏浅卿离开那一处空间时,头顶位置,那层层叠叠的云霭已然消失。
伪神的确没有骗她,天梯受祂所控。
不过这伪神除了难杀了些,实力当真算不上强悍,连她的障眼法都看不透,还被她压榨了个干净。
只是伪神说,九天之上,还有真神坐镇。就是不自那真神是正是邪,能为又有几何。
她心下思量着,驾云折返大沧山。
脑中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虽然她此行令慕容溯成为神子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意外得知了刍族罹患苔疮之症的真相。
但要如何将这一切告知族中以及世人,如何切断灵力供养,化解族人苔疮之症,百姓苔疮之症又与慕容溯是否有所关联……
夏浅卿眉头皱起。
……她总有种感觉,那伪神好像很是期待慕容溯成神。
诸般情绪盘旋脑中,夏浅卿低眼时,才注意到半日已过,她已回到了大沧山。
她前去登天梯不曾声张,只除了几个亲近之人,无人知晓。
眼下,大沧山静谧依旧。
族人沉溺于安好岁月中,全然不知,自己的生命力正被天地间所有生灵汲取。
夏浅卿心下沉甸甸一片,头一次生出茫然,无意识朝向自己的居所而去。
她拐过柳枝柔软飘摇的灞河柳,第一眼,便是坐在秋千上的慕容溯。
似是听到声响,他抬起眼。
与她四目相对。
而后莞尔一笑。
夏浅卿心头一软,跃足朝他扑了过去。
她扑入他怀中,听着他胸口位置沉稳的心跳声,一切答案尽在不言中,她没有傻乎乎问他好了没有,只深深埋入他怀中,闭上了眼。
慕容溯给她调整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怀中之人的气息缓慢而清浅,渐渐平稳下来。
已然沉睡过去。
这段时日下来,她又是彻夜不眠地为他调理身体,又是登天梯与那伪神缠斗,早已身心俱疲。
此刻能见他安好,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兰烬从屋中出来时,入眼就是这幕景象。
夏浅卿倚靠他怀中,睡得无知无觉,丝毫不知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枕边人,究竟心思多深,谋划又是何其恐怖。
兰烬心下复杂。
察觉到兰烬气息,慕容溯抬目朝她看了一眼。
他眼瞳清正而空无,好像除了夏浅卿,世间无事能入他眼。
兰烬遥遥一拂,令夏浅卿彻底失去意识,惊扰不醒,而后朝他伸出手。
“把人交给我。”
她道。
“事已至此,我拦你不住,自也不会不自量力试图拦你,更不会将你所谋之事告知夏老他
们。”
“但浅卿若是知晓你谋划之事,定会伤心。”
“你若是当真为她好,就让我带她离开。”
奈何慕容溯丝毫不为所动:“她要留在我身边。”
“你不可能瞒她一辈子!”
兰烬觉得他不可理喻,“她不是你养在掌心的娇嫩花朵,刀山火海俱是经历过!浅卿性子敏锐,很快就会察觉异常……说不准现在已经察觉,不过沉湎在你此刻安好的喜悦中,一时半刻无暇顾及而已!”
“尤其眼下祁奉被你禁囿,倘若祁奉久不现身,定会引她怀疑!”
想起当初祁奉得知自己失去神子之位,亦是在此人谋划之中,气得不顾一切扑上前来,结果都不见慕容溯有何动作,祁奉便重伤吐血,连爬起来都成困难。
兰烬心下亦是生出怆然。
比起祁奉这个心性时有偏移却仍在可控范畴的旧神子。
眼前这个心思深重,又实力深不可测的新神子,显然更令人绝望。
与他对峙,当真是他们负隅顽抗。
可她仍是不甘心,不甘心放任夏浅卿留在他身边。
“我信不过你。”
见慕容溯仍是环抱夏浅卿,丝毫没有松口之意,兰烬只能咬紧牙根,实话实说:“慕容溯,我信不过你。”
“你选择的是一条与世背离之路,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倘若失败,留给浅卿的,只会是一个彻底拾掇不起的烂摊子,和无尽的指责与痛苦。”
“而神子与神明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际差之千里,你如何确保,在众人察觉你重新创世加以拦阻前,便成功修成神身?”
慕容溯抬目看她一眼,倒是没有隐瞒:“等到人间苔疮彻底蔓延,我自可修成神身。”
世间各族俱是汲取刍族精魂与生命力供己修炼,他便以苔疮之症为介,吸收世间所有生灵精魂,助他修成神躯。
“人间苔疮之症,果然是你一手策划?!”
虽然此前已有几分猜测,但听慕容溯亲口承认,兰烬仍是心下骇然,又生出几分胆寒。
人间苔疮之症泛滥到今日不可控制的地步,绝非朝夕可成,这局棋,他居然是从还是凡人之身时便开始布局!
他早就谋划举世间所有生灵性命,重新创世。
而她甚至不知那时的他不过一个凡人而已,究竟哪里来的能耐,能够拨动世间万千生灵的命盘。
“——慕容溯,你当真是疯了!”
慕容溯神情极淡:“不疯何以救世?”
兰烬的心沉了又沉:“可如此一来,你那崭新的世间,当真会是浅卿愿见吗?”
她原本以为,慕容溯即便重新创世,也会尽他所能的保下一些世间生灵,毕竟哪怕不是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夏浅卿。
“以世间所有生灵的性命为代价来重启世间,哪怕你真的成功,等到尘埃落定,迎接浅卿的,也只会是一个已经被你覆灭的世间。”
“到那时,她眼中所见,满目疮痍,毫无生机,如上古刍族先祖那般,陪伴他们的除了无边无际的荒芜,便是毫无生机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