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错眼,便又看见厉图南让百里平抱在怀里, 眉头一紧, “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
百里平声音平稳, “你且去安抚师弟师妹, 今夜任何人不得出院门半步。之后去图南房中找我, 不必叫上旁人。”
顾海潮应下, 退到一旁, 见百里平神色并不寻常, 心中打鼓。
“图南房间在哪?”
值守的弟子忙去引路。
进到房间里,刚才那截蜡烛已经烧尽。
弟子点上一根新的, 偷眼瞧去,师尊仍是面如平湖,师伯脸上却是阴晴不定, 不敢多言,忙悄悄退了出去。
百里平将厉图南轻放在床上。
后背一触到床板,厉图南便闷哼一声,像在忍痛,伸手勾向百里平垂落的袖口。
百里平手臂微抬,那截月白布料便从厉图南指间滑走了。
厉图南顿了一顿,放下手按在胸前。
裴沧海没留意两人这点动作,在屋内踱了两步,转身看向百里平,挥手布下禁制,压低声音。
“师弟,不妥,不妥!”
既然剑是在凌霄宗丢的,现在又没过多久,说不定还没运出去,由他们自查,说不定……哼,说不定真就再也找不到了。“”
“咱俩不能干等着。你身上不是有溯魂晷?那玩意儿既然对阴煞之气敏感,何不拿出来,大不了咱俩一寸一寸地找!”
百里平走到桌边,溯魂晷从袖中滑出,被他轻轻搁在桌上。
距离剑阁太远,晷面指针早已停止转动,安静地指向正中。
“溯魂晷之所以在剑阁内会有反应,恐怕是因为冥界窃剑时,不得已只能显露气息,仓促间留下了痕迹。”
“如今剑既已到手,他们自然会妥善敛去一切踪迹,岂会被轻易探到?”
“此刻能用溯魂晷探查到的,除去剑阁之外,恐怕就只有他们特意布下的障眼法,不必多此一举。”
听他此话有理,裴沧海只能熄了心思,在屋中来来回回走着,困兽一般,出口骂道:“他娘的!憋屈!”
厉图南偏头看着他,手仍抚在胸前,却一时忘了咳嗽。
今晚裴沧海似乎格外烦躁,几次看着百里平欲言又止。
若只是羲和剑丢失,虽然事关重大,可他也不至如此。
定是还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况且……”
百里平又道:“冥界之人既敢在今夜盗剑,布局绝非一日。我想凌霄宗内,他们恐怕早已布下了暗棋,就像苏墨那样。”
“苏墨”这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
裴沧海略一思索,“我记得……”
“之前听海潮说,这是你门内一个弟子?你一死,他就也没影了。怎么,他和冥界有什么联系么?”
百里平点点头。
“图南后来查知,他是冥界的一个壤师,在我门内卧底多年,一直以来从没有什么异常。”
“我渡劫那日的法器,便是被他做了手脚。后来壤师攻入我闭关之所,大抵也同他有关。”
“好家伙……”
裴沧海低声喃喃,“好长的谋划,好深的心思……”
“你的意思是,凌霄宗也有冥界卧底?”
“不能肯定。但羲和剑已入凌霄宗数十年,这数十年间,难保冥界不会提前布局此处。”
裴沧海猛然想起,前几日围攻不见天时,就有两个壤师卧底在各门弟子当中,一时心中发寒。
“里应外合之下,剑此刻多半已不在宗内。凌霄宗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山,无非是想要给你我交待而已,你我却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裴沧海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掌心。
忽然,床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百里平向厉图南看去,“图南,冥界隐匿气息的遁术,你知道破解之法。”
他这句不是发问,开口时便已笃定。
厉图南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些,让昏黄的烛光一照,面孔显得不像白日里那样苍白。
他闻言一笑,“师尊洞若观火。”
竟是承认了下来。
裴沧海一惊。
连他和百里平,还有比两人年纪还大的玄玑真人都不知道的事,厉图南怎会知道?
百里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厉图南,等着他后面的话。
旁人不知,但厉图南曾亲口对他说过,在自己死后,他曾追杀苏墨多年,最终将其格杀。
既然苏墨已经使用了冥界遁术,最后还是被他杀死,那么对这破解之法,厉图南岂会只是“略知皮毛”?
厉图南正欲开口,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声音很轻,只响过三下,便停下了。
裴沧海知道是顾海潮,挥一挥手,暂解了禁制,放他进来。
顾海潮带上门,躬身道:“师尊,裴师伯。”
见两人均站在床边不坐,不由一怔。
“羲和剑失窃了。”
百里平也不铺垫,开门见山,便将这惊天消息抛出。
不待顾海潮反应过来,又向他解释道:“目前看大约是冥界所为。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可声张。”
顾海潮一时愕然,面上微微变色。
可他性情端重,心里纵有无数问题,也按捺下没有开口。
“徒儿知道怎么找。”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顾海潮进门之后,他便收了些虚弱之色,说话间眉心蹙起一下,又马上展开。
众人目光向他看去。
“苏墨很能藏。徒儿前后追了他七年。”
“头三年,每次快要逮到他,他就用那遁术消失。徒儿试过所有追踪的法子,符咒、灵犬、血脉牵引……竟然全都没用。”
“第四年,徒儿在北冥海眼附近堵到他一次。大约是那里太冷,他那术法出了破绽。”
“徒儿当时为了找他,打碎了方圆数里的冰层,忽然感到一点波动。虽然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可是也没空手,截了点幽壤回来。”
“那之后,徒儿又花了两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与冥界、幽壤有关的典籍、残卷。”
“很多地方……不太好进,看守的人也不太愿意借,但时间一久,慢慢也算是找到了些眉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裴沧海的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那些“不太好进”的地方,不知是如何凶险之地,“不太愿意借”的人,更不知后来下场如何。
他说来只寥寥数语,可背后的血战定然不少,当真揉碎了说,还不知如何心惊肉跳。
“最后一年,徒儿用了些办法,总算拿那些幽壤造出来个类似的匣子。任何东西放入里面,便察觉不出。”
“靶子有了,徒儿就一遍遍试。一直试了三百多次,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包在左手上面。
“最后发现,幽壤所起的作用,无非是将其中之物从现世‘遮蔽’。只要是从有到无,就必然与周遭天地存在不谐。”
“寻常灵力,自然探查不到,除非……”
他看向百里平。
“除非将自己的神魂,彻底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去感知。就像又盲又聋的人,用手去摸一块绸缎,哪怕是最轻微的勾丝,也能摸出来。”
顾海潮听得似懂非懂,不知这和放出灵力探查到底有何区别,裴沧海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多识广,知道将神魂感知剥离到那种程度,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极度脆弱、毫无防备的境地。
且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变成痴傻都是轻的。
厉图南竟试了三百多次!
厉图南却只是平平淡淡说完:“徒儿弄清楚了,找到那道‘勾丝’,然后就将他杀了。”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烛泪一股一股淌下来。
百里平站在原地,烛火轻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床上的厉图南,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徒儿,现在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病容委顿,瘦得脱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不仅仅是在搜集复活他的材料,不仅仅是在应对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还怀着一腔愤恨,一天一天,用这种毫不自惜的方式,一点点地剥开仇敌的甲胄,磨利自己的爪牙。
为他报仇。
有什么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他想象中更重。
如果不是羲和剑失窃,厉图南恐怕不会主动对他说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