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着百里平,眼里竟带上了祈求之色,好像是在求他为自己治伤。
“让徒儿帮您,就一会儿。”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绪更乱,原地站了一阵,厉图南却是寸步不让。
千回百转终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百里平侧过身,让开了门。
厉图南立刻闪身而入,见到裴沧海,也不行礼,推着百里平便坐在椅子当中,抬手轻轻按在他额角。
裴沧海刚才从旁听了全程,神色复杂,也顾不上讲究他失礼之处,就见厉图南指尖凝起一道蓝色的灵光,一时微觉意外。
堕魔之后,厉图南几次在他面前动手,指尖吐的都是魔气,现在这样倒是他第一次见。
“徒儿灵力不济,”厉图南轻轻道,“或许只能让您缓解一二。师尊忍一忍。”
厉图南手指冰凉,吐出的灵力从皮肤相贴处缓缓渗入进来。
不多时,百里平便觉灵台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被一丝丝抚平,果真渐渐缓解。
他闭了闭眼,借着这股力量抓紧调息,头疼并着耳中的嗡鸣声愈来愈轻,虽然没恢复如常,却也比刚才好太多了。
厉图南全神贯注,指尖光芒不曾中断,额头却渐渐渗出冷汗,本就苍白的嘴唇更是微微发紫。
裴沧海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小子,你自己伤还没好,别瞎折腾!”
厉图南恍若未闻,百里平却蹙一蹙眉,睁开了眼,随后偏头避过,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耗费的是……自身魂力?”
厉图南一怔,没被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撑在椅背上,身子跟着微靠过去。
“一点而已,不碍事。为了您,多少都是值得的。”
他说得自然而然,全无半点刻意讨好之意,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声音发颤,一张口,淡淡的血气便喷出来,毕竟不像他言语间那样轻描淡写。
百里平见他如此,自然不会再让他给自己疗伤,将他手腕轻轻按下。
“多谢。我已大好了,你伤势未愈,不可再耗神。师兄——”
裴沧海应了一声,知道他是要让自己给厉图南瞧伤。
厉图南却摇摇头,定定看着百里平。
“师尊,别赶徒儿走。”
他弯一弯腰,摇摇欲坠,却也同百里平离得更近。
“徒儿身上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哼两声的事儿。”
“可师尊不治好,徒儿心中难受,那才当真难忍。”
说这话时,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也不是卖乖。
百里平定定看他,心中明白,要是强赶他走,非但于他伤势无益,他多半还会给自己折腾得愈发伤重,只得缓缓松开他手腕。
厉图南绷着面孔,提一口气,手指重新覆在百里平额角。
又过不知多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想对百里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整个人滑了下去。
百里平伸手将他接在怀里,厉图南竟反常地没有顺势偎来,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浑身轻轻颤抖,显然人已半昏过去。
等百里平将他放在床上,他才勉强恢复几分清明,果然下一刻便是抓住了百里平的袖子。
“师尊……感觉……好些罢?”
他冷汗涔涔,一面说,一面轻轻打着哆嗦,可脸上神色却比刚才轻松。
“徒儿现在灵力低微……不然、咳……”
百里平探过他的脉,一时心头翻涌,叹息不是,责备也不是,只在心中连连道:痴儿,痴儿。
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厉图南好像身上疼得厉害,挣扎着侧过身,将自己微蜷起来。
“徒儿方才……气血翻涌,这会儿眼前有些发黑,身上也冷得紧……”
他好像恢复了意识,又对百里平说起了可怜话。
“能否……容徒儿在您身边多待片刻,缓、呃……缓一缓……”
百里平忽地看了裴沧海一眼,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裴沧海好像看出来点什么,在屋中如坐针毡,终于起身道:“师弟,我先回去,你有事再唤我。”
说完,对百里平摇一摇头,便离开了。
等关门声响起,厉图南抱着百里平袖口,轻声道:“师尊,徒儿肚子好疼……胸口也疼。”
“您知道,徒儿就半个肺……又让那记雷符打中,咳咳……”
百里平将灵力注入,像往常一样,没有半分作用。
厉图南在旁边却只是一声声地喊疼,蜷着身体轻轻辗转。
百里平知道厉图南心中所想,是要自己像在云亭馆外山谷中那样,以口为他渡气。
可他更知道,那不是渡气。
而是亲吻。
那一次,他是心甘情愿地吻了厉图南。
他吻他,心跳得那么快,好像要从他肋骨当中跳出来。
一千年不曾有过,可它当真降临时,即便是百里平,也马上便清楚了那是什么。
他记得厉图南的唇,他紧紧按在自己身后的手,他的腰,他微微弓起、又伸出去,紧紧绞在一起的两腿,记得他看向自己时,带着水光的眼睛,记得他眼角的一点红色。
他全都记得。
每一次、每一次两人对视,它们便不可自制地在他心头浮现。
“师尊……”
厉图南仍向他仰着头,喉结微滚,眼含希冀,希冀之外,还有几分困惑。
百里平一惊回神,垂眸看他。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那么想将自己昔日的徒儿抱在怀里,抚他的头发,吻他的唇,把他身上的伤痛并着心中阴翳一同驱散,让他欢喜,让他快活,让他枕着自己,像只餍足的猫儿,再不受一点苦痛。
他想吻他,这念头从没一刻像现在一样强烈。
是怜爱,是欲望,是亏欠,他说不清楚,唯有激情,唯有滚烫的热流在他心中冲撞。
可他只是坐着不动。
若他十日之后就要身死,现在又何必徒惹得厉图南执念更深,添他日后无尽苦楚?
“……暂忍一忍。”
百里平听见自己吸一口气,轻声道:“今晚各宗门长老赶来,我知会过他们,就为你解开隐元锁,你便能自己调息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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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图南奋力向终点冲刺,马上要到的时候发现终点往前又移动了200米
第54章 解锁
“诸位道友星夜兼程而来, 玄玑感激不尽。”
因事关重大,当天,各宗长老便匆匆御剑千里赶来。
凌霄宗议事厅内灯烛煌煌, 将众人脸上的凝重之色照得纤毫毕现。
玄玑声音老迈, 在空荡荡的厅内显得愈发沉重。
“羲和剑失窃,冥界异动频频, 情势之危, 已迫在眉睫。”
太白剑宗掌门封无涯“唰”地收了折扇, 在掌心一敲。
“客套话便不必多说了。羲和剑乃镇压封印之关键,如今失窃, 莫非冥界当真要撕破封印?”
“目前看来,恐怕当真如此。”
“哼,那便战!千年前能镇住他们一次, 千年后难道就不能了?”
“封宗主豪气。”
一道女声响起。
众人看去,乃是璇玑阁主方御雪。
“千年前一战, 七贤陨落, 生灵涂炭。不知封宗主自比于七贤如何?”
厅中一时沉默。
封无涯打开折扇, 没应声, 自顾扇了起来。
千年前那场浩劫, 在场众人或曾亲历, 或从师长口中听闻。
那当真是尸山血海, 死伤无数, 更有无数宗门覆灭,绝非儿戏。
“故而当务之急, ”百里平从刚才起便一直沉默,这会儿忽然道:“一在备战,二在防患于未然。”
“距冥界之门开启尚有十日。这十日内, 需加派人手,分赴几处镇界碑严加看守。”
“一处有变,余者即刻策应,以多击少,逐一击破。”
赤雷子坐在玄玑右首,神色不太自然。
他轻咳一声,捋须道:“百里掌门思虑周详。我凌霄宗已联络各派,人手调度,即刻便可安排。”
百里平微微颔首,并不与他争辩,忽地话锋一转。
“启行之前,尚有另一事,需与诸位商议。”
众人目光投来。
“厉图南身上所戴隐元锁,我意今日便为他解除。”
“什么?!”
厅中顿时哗然。
封无涯脸色一变,折扇“啪”地拍在案上。
“百里道兄莫不是说笑?我怎么听说,这锁刚戴了没几日罢?”
“道兄怕是有所不知,我太白剑宗可有三名弟子死在他手上。此锁既然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