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性再是沉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豪气,自以为天下无甚难事,皆在一掌翻覆之中。
谁知出关后还没几日,便撞见厉图南。
这一个小小的孩童身上的毒,他全力施为,竟然也拔除不去。
受挫如此,百里平当时心中震动,何可言说?
从此后道心更坚,为人处世愈发谦退,便是后话了。
“这样啊。”
厉图南闻言,仍是喜滋滋的样子。
“徒儿那时总是吐血,有时还控制不住会……可是师尊从不嫌弃,给我擦洗,给我上药,喂我粥饭,把我抱在怀里,手就这样……”
他按着百里平的手,稍加了几分力气,在腹中压入进去。
“嗯……给我揉着。那时候徒儿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是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还偏偏让他碰到了?
那是他九岁的时候。
从某天开始,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忽地闯入。
肚腹里像塞进了烧红的炭,又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翻搅。
他蜷在巷角的泥水里,指甲抠进肚皮,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地抽气。
那几个总围着他又笑又骂的野孩子还没走,见他这般模样,更来了劲,一脚一脚踢在他弓起的背脊和腰侧。
“看!他又要拉裤子了!”
“脏死了!臭死了!”
“打他!打死这个病痨鬼!”
不知多少只脚落下来,混着肚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世界只剩下污浊与绝望。
意识模糊前,他感到身下忽地一阵湿热。
又失禁了。
冰冷的泥水混着秽物浸透单薄的裤腿,并着羞耻和恐惧一齐淹过头顶。
他想把自己蜷得更紧,藏起来,或者干脆消失。
老天,如果真有神明,真有神明的话——
踢打和叫骂声忽然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捂着肚子,艰难抬起眼。
逆着光,他先是看见一双踏在泥里,却纤尘不染的鞋子,然后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垂落的广袖,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什么的情绪,只是很静,很清,像后山的溪水,淙淙地映着天光。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向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一股温暖的风拂过全身,随后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身上身下的污秽瞬间凭空消失,连腹中火辣辣的痛楚都似乎缓和了一瞬。
他呆呆地仰着头,忘了呼吸。
任那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从冰冷的泥地里抱了起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鼻子里闻见淡淡的香气,脑袋靠上一面坚实的胸膛,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那片月白色的衣襟,攥得死紧。
有什么从他手腕涌入,像水流一样,在他身上慢慢淌过,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温暖。
这是……仙人吗?
不,这是他一个人的……神明。
“师尊待徒儿一向好。”
厉图南按着百里平的手坐起来。
“揉了半夜,徒儿脏腑熨帖多了,自该为师尊所挂心之事,尽绵薄之力担当一二。”
百里平一怔,“你要——”
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耸。
“不好,有人对海潮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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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二十年前的师尊:我现在强得可怕!还有谁!
小厉:(只是静静抱着肚子)
师尊:……?……??
第60章 假身
话音未落, 百里平神色陡变,收回了按在厉图南腹间的手。
“师尊?”
厉图南心念一转,已大约明白冥界图谋。
“徒儿同师尊同去。”
百里平取了风波定挂在腰上, 看向厉图南。
“你留在此处, 不得擅动。”
随后嘴唇微动,传音道:“师兄——”
“海潮遇险, 我即刻赶去。图南就交托于你了, 务必护住, 绝不可让他落在冥界手里。”
“师尊,容徒儿一言。”
厉图南也站起来, 拉住百里平。
“冥界此番动作,徒儿以为不外两种可能。”
“其一,他们已窥破化形之术, 以师弟为饵,诱您孤身前往, 意在设伏围杀。徒儿在侧, 纵是修为不济, 亦能互为犄角, 不至令师尊独对险境。”
“其二, 他们尚未识破化形, 这时敢对师尊出手, 则必为牵制之用, 此处杀招顷刻必至。徒儿若随您离去,反能让他们扑一个空。”
这两日商讨作战方略时, 厉图南虽然年幼,却也能够破例列席,建言颇有可取之处。
百里平私下考量诸多细节时, 不知不觉,竟也常寻他来参详。
比起裴沧海,反而是对他倚重更甚。
百里平听他说完,心中沉吟。
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厉图南是他的弟子,反将他当其余宗门长老看待。
好像两人相识已久,心意已通。
只是——
“不妥。”
百里平摇了摇头。
“冥界的目标是你,有裴、方两位师伯在,还有几位长老在附近接应,此处比我身边安全。”
“况且这时候你私下行动,前面的诸多安排便都不做数了。”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振。
厉图南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五指一麻,已被迫松开。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百里平的神情,便没开口,只得道:“那好,师尊小心。”
百里平点点头,不再多言,反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石头。
用手一捏,那石头便即粉碎,漫天石屑化作一道耀眼的银光,将百里平包裹在正中。
附近空间剧烈波动了下,下一刻,他已从原地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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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平身形一晃,落脚在一处荒僻的山谷。
乱石嶙峋,枯木狰狞地张着枝桠,在惨淡月色下显得鬼气森森。
山谷上方,三道黑影成品字形站立,将一道身影围在中间。
谷底,另一个“百里平”单膝跪地,一身月白长袍被血浸透了大半。
肩胛、肋下数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之色。
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跪而不倒,仰着头,死死盯着上面,挣扎着还欲站起。
百里平袖中溯魂晷不住轻颤,几乎要飞出来,指针却不肯指向某处,反而四处乱窜。
他低头看去,顾海潮脚下有一面大阵,范围之广,竟将整座山谷笼在其中。
可见这几日冥界也没闲着,同样也是有备而来。
“呵,还能动弹?”
三道黑影中,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覆骨甲,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眸子。
他声音嘶哑,沙沙道:“都说百里平修为通玄,是当世第一人,玄丘将军提起时,都颇有忌惮。”
“如今看来……啧啧,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枉费咱们几个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旁边,一个矮胖些的影子怪笑道:“大哥,哪有什么白花不白花?来之前不是说好,将人困住就是大功一件了!”
第三道影子一言不发,手持着一面幽绿长幡,面无表情地低头向“百里平”看去。
顾海潮挣扎半晌,站起身,又跌回去,喉头滚动,一口血吐出来。
他却仍是勉力维持着化形,哑声道:“你们……故意泄露羲和剑的线索……”
“不然呢?”
高瘦影子嗤笑一声,“只放出一点风声,你就急哄哄地钻进来了。”
“都说你成名千载,谁知道这一点小伎俩就能把你骗过,这一千年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海潮闭了闭眼,苍白的面孔陡然一红,幸而月色昏暗,一时倒看不出来。
“大哥,别和他废话了!”
矮胖影子向顾海潮上下打量两下。
“虽说上面的命令是让咱们尽量困住他,可看他那模样……”
“要我说,干脆在这儿就把他杀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我等兄弟在此耗费法力维持大阵。”
“当初二十多个壤师没做成的事……今天可就落在咱们兄弟手里了!”
闻言,那高瘦影子两只眼睛嗤地一亮,好像两点鬼火,盯着顾海潮,幽绿色的光芒不住闪烁。
“老三,你怎么看?”
那一直沉默的影子开口道:“阵法已将他灵力蚀得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