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既能进入到里面,破坏传送阵,便说明……便说明……
说明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且本事不在方御雪之下!
——又或者就是她本人?
不等裴沧海细想,但听轰的一声,最外层的防御罩在噼啪几声脆响过后,浮现出细细的裂纹。
先是一道,随后马上变成无数道,下一刻,一股阴寒至极的煞气直冲而入——
防御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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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诸位……为厉某……打开结界。”
厉图南歪坐在地上,单手按着小腹,低低笑了两声。
众人愕然看着他。
他一身衣衫都被冷汗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唯有身前一大摊血,下颌也挂着数道血痕。
显然他方才施的是一道极不寻常的术法。
“你……你……”
周凛刚才义正词严,可见到他本人,忽然打起结巴。
可随即,他就让众人拥到最前面,几乎站在厉图南身前。
多走一步,就要踩到他身上。
大约是这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他有了几分底气,周凛吸一口气,终于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厉图南仰脸看着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失血的唇前。
“嘘。”
他没有力气,只发出一道气音,指了指自己耳朵。
他明显已虚弱至极,可众人为他往日的名声所惑,竟一时乖乖噤声。
连周凛都没再说话,不由自主便竖起耳朵。
就在这安静下来的一瞬——
“轰隆——!”
从西北方向,营地最外围的防御阵法处,忽地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
地动山摇,西北天幕竟倏忽一亮,无数灵光飞溅,显然是阵法已破,裴沧海那里已经交起手来!
众人脸色剧变。
偏偏就在这时,在众人脚下,另一道声音也窸窸窣窣响起,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在暗中蜿蜒蠕动。
一道黑影从厉图南被明珠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间缓缓拔起,拧成一道模糊的人形。
那轮廓迅速清晰起来,很快覆上一张人脸。
在那上面,一双金色的竖瞳张开来——
竟是千乙!
“所以我说……”
厉图南低头按了按额角,从鼻间忽地垂下两道鲜血,他却神色不改,唇边仍带着一点笑意。
“多谢你们打开结界,省了我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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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厉说的结界是现在他营帐,裴师伯设下的那个,不是外围的防御结界,小厉是好人!
第63章 冥骑再现
千乙忽然现身, 一身魔气散逸开来,引得殿内众弟子纷纷变色。
周凛下意识地向后连退数步,回到众人当中。
旁人未必识得, 但他曾攻上不见天, 见过这魔物的手段,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
可是他这样的魔物, 怎么会出现在营地当中?
难道这些天, 他都一路跟在众人附近不成?
“大敌当前, 不知结阵御敌,反倒聚众内讧, 冲击前辈设下的护法结界。”
厉图南嗤了一声,看着周凛,“真是出息得很。”
他说罢, 也不同他多话,目光转向一旁。
牧云正捂着受伤的手臂, 陆玖脸色发白地扶着她, 两人身边已空出一圈。
原先与他们站得近的几个别派弟子都悄悄挪开了些许距离, 即便不反戈相向, 众矢之的下, 也不敢冒大不韪相帮。
厉图南朝他们招了招手。
“牧云, 陆玖, 过来。”
牧云咬了咬下唇,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她当然不愿与厉图南扯上关系,只盼和他离得越远越好。
可眼下情势分明, 周凛等人方才发难,已将他们这些栖云宗弟子隐隐划到了对立面。
大敌当前,再往他们身边凑, 恐怕要出问题。
她看了一眼陆玖,陆玖只惶惑地看着她,显然是个没主意的。
想了想,终于还是搀扶着他,慢慢走到了厉图南身侧站定。
一旁,周凛早被厉图南一番话刺得面皮发涨,又见他此刻虚弱得仿佛风吹就倒,心中惧意稍减,一股邪火反冒上来。
“厉……厉图南!你方才施的什么邪术?防御阵是不是你搞的鬼?”
谁知厉图南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所施何术,凭你还没资格过问。”
“你——!”
周凛大怒,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眼中凶光一闪。
厉图南这副连站都站不起的模样,好像某种诱惑、某种允准,通往的是天下大义和一条了不起的成名之路。
一个念头开始在他脑中盘旋——
若在此刻动手……
西北方向,交战声愈来愈近。
“厉某在师尊面前立过誓。”
厉图南忽然开口:“此生绝不主动损害正道同道,滥杀无辜。若有违逆,便永世不得伴他左右。”
说到这儿,他才总算抬眼看向周凛。
“可这誓约两个前提,一是‘主动’,二是‘无辜’。若有人先对厉某动手,厉某为求自保,所做一切自然都不在此限。”
“至于临阵不辨轻重、私斗内讧、拖累众人之辈……厉某为一时之急,取其性命,想来也算不得滥杀无辜。”
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灵力相撞声陡然加剧。
那些未被周凛煽动的弟子早已自发结成防御阵型,此刻有人朝着这边急声喊道:“阵法缺人,快过来!”
周凛脸色变幻不定,闻声回头,又连忙转回来。
那魔修正站在厉图南身侧,对他虎视眈眈。
见如此形势,他哪还能不明白?
厉图南这话绝不是单纯的威胁,他定能说到做到。
当下连瞪他一眼都不敢,二话未说,转身便仓促奔向结阵的同门方向。
“前狼后虎……”
周凛脸色煞白,心中暗忖:“冥界和厉图南这魔物,指不定哪个比哪个更厉害。”
等他走后,厉图南气势陡收,抓紧时间闭目调息片刻,忽地低声道:“千乙。”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他身侧的千乙闻言,立刻俯身。
“尊上。”
厉图南睁开眼,看着他。
千乙觉着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与平时不同,却看不懂那是什么。
“上次在赤雷子手下,我无力护你周全,任你为人宰割。”
厉图南道:“身为人主,若连追随者都不能庇护,便是最大的失责。”
“既如此,我也无颜面再以尊主自居,驱策你为我效力。”
千乙听得一怔:“尊上……?”
厉图南没再多言,抬手用拇指抹过自己唇角血渍,指尖一弹,将其掸入千乙口中。
刹那间,千乙浑身一震,一道无形的枷锁自身体深处寸寸断裂。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数十年来如影随形的主仆契约束缚彻底消失不见。
下意识地,他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握,抓了个空,金色的眸子里一片茫然之色。
数十年来第一次,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自由了?
就这样……自由了?
“契约已解。”厉图南收回手,“从此刻起,你我不再是主仆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眼下形势,你也清楚。冥界之人转瞬即至,我伤势未愈,需人掠阵。”
“我现在所说,已经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千乙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既是请你相助,自当付予酬劳。说吧,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皆无有不允。”
千乙慢慢从那种巨大的茫然中回过神,消化着厉图南话语中的含义。
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属下想要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必再用这个自称了。
可他接着又道:“……尊上当真不知么?”
他那一双金眸紧紧盯在厉图南脸上,其中翻涌着某种炽热而危险的渴望。
魔修一贯如此,想要什么,从来不加掩饰。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默了一瞬。
“我的答案,你应当也清楚。”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乙浑身鳞片都微微炸起,眼中光芒剧烈闪烁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