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微微发抖的双手, 拿着沾血带毛的鸡翅膀犯难,脑海里飞速地回想一切跟这个女人相关的信息。
民宿里的房间,她以那处为窝,不知道吃了多久, 吃出一屋子的残肢。
她的手机, 俊男靓女合照,看起来却是正常的。
她从外地来这里,订了一年的房间。
她订房间的时候, 应该还是正常的。
她没有攻击董灼, 也没有攻击后来自己跟秦梁玉张菲一行人, 甚至一开始她也是远远地观察。
她会不会是觉得, 我在外面一直盯着她不走,是饿了也想吃东西?
所以, 她很饿?
把民宿的家禽一夜之间吃光, 从董灼家附近就开始吃,一直吃到现在?
这个女人和其他感染者不一样,她甚至出现了沟通行为。
陈云皓突然想试一试。
他把那鸡翅膀放进电瓶车前兜里,手机从衣兜里浅浅地伸出摄像头, 并按了视频录制。
“你一直很饿吗?”
陈云皓轻声地说,怕大声吓跑了对方。
那咀嚼声暂停了。
不语的寂静,似乎是一种默认。
“我叫陈云皓,也是外地人,刚大学毕业考来这边镇政府工作。”
陈云皓较劲脑子地拉关系,先努力找个共同点。
“你,是不是想寻求帮助?我,我可以代表政府,给,给你提供帮助哦!”
他很想显得自己成熟可靠一点,奈何越说越紧张。
“美女姐姐,你还能,说话吗?”
陈云皓结结巴巴地说完,忐忑地等着对面回应。
赌一把,要是真的这个感染者姐姐能有一点神智,那,她一定就有科研价值!
更何况,这人基本上板上钉钉地就是本地的0号感染者,搞得不好是国内的0号都有可能!
雨水滴滴答答地落,雷声已经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停电的场镇街道上没有灯光,只有陈云皓的小电驴打出那一抹浅黄色的光。
陈云皓听到了脚步轻轻踩踏水花的声音,比屋檐落水的声音还轻。
这点动静,如果不是他高度紧张的同时高度关注,绝对会被忽略掉。
他忍不住脚步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无声地蹬着小电驴往后退了一点点,呼吸再度屏住了。
一个浅浅的闪电过去,巷口站着那个长发的女人,她左手拎着几只扭断脖子的鸡,右手拿着一只正在啃,鸡毛飘落一地。
凌乱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宛如海藻一般贴在脸颊和肩颈上,那张脸露出一半,荧红色的眼珠盯着陈云皓。
“美,美女姐姐,姐姐好……”
陈云皓一口气提在胸口,他战战兢兢地挤出微笑,“需,需要,什,什么帮助吗?”
那女人狠狠咬了几口鸡,满口血和生肉的嘴,含含糊糊发出声音:
“救……救我……”
然后如同被无法抗拒的食欲驱动一般,她又对着鸡一顿猛啃。
陈云皓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那女人脸上的好像不只是雨水,也有泪水。
不远处,秦梁玉和他的两个表妹一起骑着不知哪儿借来的一辆三轮车,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水花的声音,惊动了女人。
女人突然冲那边凶猛地龇牙,人也从直立状态变成了趴伏状态,手里还紧紧搂着那几只断脖子鸡。
陈云皓赶紧解释,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熟人,都是熟人!哎……”
那女人回头看了陈云皓一眼,以极快的速度倒退爬入巷中,消失不见。
秦梁玉和两个表妹停车已经来不及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消失。
董灼和张菲跳下来就想追,陈云皓赶紧阻拦。
“别去!”
陈云皓下车跑过去拉住董灼,却被董灼奔跑的动作扯了个趔趄,要不是秦梁玉在后面搂腰拽着,陈云皓已经脸朝下扑爬到街道积水里了。
“别去抓,她有点理智但不多,我们得智取,不能强抓!她赤手空拳爬墙那么快,我们追不上的!”
陈云皓见董灼和张菲两个不管不顾地往巷子里跑,顾不得自己被秦梁玉拽着,大声地喊。
董灼和张菲俩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停下脚步,两姐妹一起转身,同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张菲说:“那怎么智取?”
董灼说:“你说来听听?”
陈云皓:“……”啊,好强的中二感。
陈云皓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四了,跟这种十八岁和十七岁的小屁孩可不一样他是公务员,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人!
所以,他说:
“智取,首先要有智慧。我们四个能有什么智慧?”
“回去报告领导吧!你们还不知道呢,咱镇政府里现在开着视频会,直达天听!国家的,省上的,市上的,县里的,什么领导啊专家甚至部队都有人在呢,那些都是聪明人,他们肯定有办法。”
张菲和董灼瞪大眼,对哈!
秦梁玉放开陈云皓,往他背上拍了一把,“哎这个提议好,行,走,赶快回去报告!话说——”
陈云皓扭头,等秦梁玉说话。
秦梁玉上下左右前后看了一圈,灵魂发问,“林副书记让你拿回去的行李箱呢?”
陈云皓:“……”哦豁,看养狗夫妻吵架,把行李箱忘了。
不过他马上原谅了自己,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他没有智慧。
好在这里离方舱大门口也就一点点路,青少年四人组一起回去取了行李箱,又一起屁颠颠地往镇政府赶去。
*
踏水村公所外的民房小楼。
特警们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理了一遍,衣柜用于挡住玻璃窗,尽量地让房间显得更安全点。
玻璃窗外,层层叠叠的老鼠拥挤着,无数细小的荧红眼珠在黑夜里闪着不祥的光。
这些老鼠沿着外墙,竟然很快攀爬上了二楼,甚至楼顶都有窸窣的瓦片声。
感染老鼠啃食水泥墙的沙沙声一直没有消失,像是无数把锉刀持之以恒地刮着钢板,不知疲倦,誓不罢休。
李清峰单手摸着防盗门旁边的墙壁,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老鼠们在啃门框,门框是木头做的,啃起来比水泥快多了。哪怕他们用了很多东西挡在门周围,但老鼠挤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何大队、苗副队、蒋所长三人在头脑风暴。
“扛得住吗?”
“一时半会儿扛得住,但肯定时间长不了。”
“耗子的嗅觉比人敏锐几百倍,它们嗅着我们这么多活人在,不会像村公所那些感染者一样缓慢休眠的,只会一直啃,不会散开。”
喜欢插嘴的王淞忍不住嘟哝,“这么多耗子散开,比丧尸散开还可怕……”
三人停顿了一下,没有理会王淞,继续讨论。
“我们走?”
“肯定呀要走,但必须想好怎么走。陷入鼠群,受伤概率太大。”
“镇政府那边的消息,有疑似可以延缓感染的药膏了!”
“是疑似延缓,不是确定治疗和治愈。”
王淞伸着个耳朵听着,忍不住嘟哝,“梁哥,你看嘛,早让你下去,你非要留下,要是下去了,现在都用上药膏了。”
眼珠子边缘发红的梁淮盯了王淞一眼,鼻翼抽动了下,他扭过头,不想听王淞嘀嘀咕咕。
他摸了摸兜里的徽章,心里拿定了主意。
一屋子人,只有王淞在嘀嘀咕咕,蒋所瞪了王淞一眼,继续讨论:
“雷暴还没有彻底停,无人机无法直接飞过来。哪怕是武警防化部队,也需要先到县城再开车过来,最快要三个小时。我听着嚓嚓嚓的声音,怕是撑不了二十分钟了。”
“出去简单,打破窗户绳降就行,可子弹杀不了这成千上万的老鼠。”
“得用其他办法,不能直面这鼠群……”
王淞忍不住嘴痒,又凑着个头过去打扰长官:
“要不,咱们想办法火烧耗子群?把它们拢起来一把烧了,我们赶紧地跑?”
蒋所长忍无可忍,抓起桌子上的报纸卷成筒状,对着王淞的狗头一顿猛锤,“闭嘴吧你!没到征求你意见的时候!”
其它特警们都训练有素,大家都在思考怎么破局,但没有想到特别成熟的建议,都不会开口。
王淞这种工作时间短、心态紧张的年轻小辅警就没那么多规矩了,他纯属不说话心里憋得慌。
原本十分紧张的氛围,愣是让王淞东一句西一句给岔出了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