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个孩子，真的和他是同一个人吗？
午膳时间，小五条悟被领回自己的院落。
五条家的膳食讲究，每样菜品都切成适合幼儿入口的大小。
他独坐在矮桌前，拿起筷子，安静地进食。
女仆跪坐在一旁，随时准备侍候。但整个过程她们都没有派上用场，他自己做得很好。
饭后有一段自由时间。
小五条悟回到自己房间，从矮柜里取出几本书，坐在窗边翻看。
没有人来陪他玩。
也没有人带他出门。
下午是咒力训练。
训练场在后院，地面铺着砂石，周围布下了结界。
一个年长的族人负责指导，教他如何引导咒力在体内流转。
小五条悟领悟力很强，一教就会，指导者赞许的语气里也难掩骄傲。
日落时分，他回到自己院落，沐浴更衣。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为他量体裁衣。两个年长女性围着他转，安静记录肩宽和袖长。
五条悟张开手臂，配合着她们的工作。
用了晚膳后，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到访，她站在门口，只隔着门槛与五条悟说了几句话。
从对话内容可以看出，这位妇人是他的母亲。
她微微俯身，姿态恭敬疏离。
五条悟朝她点了点头，那妇人便转身离开了。
那种相处模式根本就不像母子吧？
天黑后，女仆替他铺好被褥，拉上门，退了出去。
庭院静谧清冷。
樱弥坐在那株大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那扇门。
她脑子里回放着这一天的所见。
五条家把这个孩子照顾得很好，饮食起居周到细致，教育训练安排得当，安全防卫更是严密。
从细节可以看出，家族对这个神子的重视程度。
但有点过于循规蹈矩了。
他没有同龄玩伴，没有人用对待孩童的方式与他相处。
女仆恭敬，家教严肃，长辈们面对他时，神情也是小心翼翼的，没有寻常父母对孩子的那种亲昵。
一整天，他的活动的范围仅限于五条家宅院之内。
他的神情从头到尾都很平淡，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鲜活情绪。
他在想什么呢？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被所有人以恭敬疏离的态度对待，他会不会觉得孤独？会不会想过要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还是说，从记事起就习惯了这一切，以为世界本就如此？
十八岁的五条悟，笑起来毫无顾忌、闹起来无法无天。他究竟是怎么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变成那副模样的？
思索间，那扇门忽然从内侧拉开了。
五条悟穿着睡衣，赤着脚走出来。
樱弥疑惑，他是要去哪里？
上厕所？不，方向不对。
难道是打算偷偷溜出去玩？
以她认识的那个五条悟，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
但五条悟没有走向院墙，他走到她藏身的那株大树下，停住了脚步。
然后，抬起头。
月光照亮他的脸，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樱弥藏身的位置。
一般入侵者，被六眼这样注视着，应该早就自己暴露了。
但她不是一般的入侵者。
樱弥没有动。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五条悟开口了：“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叫人抓你。”
稚嫩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樱弥弯起唇角，笑了。
她从树上跃下，落在石板路上，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五条悟小朋友。”
五条悟没有回应她的招呼，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里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樱弥歪了歪头：“你是在装酷吗？”
五条悟：“？”
不理解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人很强。
比五条家的护卫都要强。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他微微蹙起眉：“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樱弥觉得他这幅样子有点可爱，但是她忍住了想伸手捏一捏的冲动。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五条悟平齐，“我叫樱弥，为什么在这里……嗯，我是来看你的。”
的确有一些人是因为对他好奇，递交了拜访的帖子，慕名而来。
只是很少有像她这样直接擅自闯进来的人，五条悟的眉头皱得更紧：“看了一天，还没看够？”
樱弥：“……”
诶？原来早就发现她了吗？
五条悟：“你是咒术师？”
樱弥：“嗯。”显而易见。
五条悟点评：“你很强。”
樱弥笑了：“谢谢夸奖。”
盯着她看了几秒，五条悟忽然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这个问题让樱弥愣了一下。
看着小家伙平静的眼神，这得是多习以为常，他才能有这样的反应啊？
樱弥：“我不是来杀你的。”
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在靠近，五条悟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向她，“你不躲吗？”
樱弥：“躲。”
她不想在这里闹出动静，在护卫转过拐角之前，拉起五条悟的手，闪身进了半开的门里。
小家伙在她拉手的时候没反应过来，但现在身上已经运转起了无下限术式，还是有警惕性的。
拉门合拢，卧房里很暗，窗纸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光。
樱弥靠着门边坐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等巡逻的护卫队走远了，她才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五条悟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樱弥：“你在这里生活开心吗？”
五条悟的表情有点不解。
樱弥：“就是有没有觉得高兴的时候？想笑的时候？”
五条悟：“我没有想过。”
脑子里每时每刻都被塞满了信息，不分昼夜，无法关闭。
光是适应这些就让他很疲乏了，他没有时间想自己开不开心。
樱弥：“想不想出去玩玩？外面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偶尔出去放松放松，比闷在家里好。”
五条悟看着她，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思绪。像是心动，又像是犹豫：
“我不认识你。”
“我叫樱弥。”她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好了，小悟，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
五条悟：“……”
这个朋友的定义未免太随意了。
看着那张笑得脸，他反驳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而且如果她想对他做什么，早就可以动手了，反正五条家的护卫都没有她强。
“外面有什么？”他问。
樱弥：“现在是春天，京都应该有夜市吧。灯笼、小吃、各种小玩意儿，很热闹的。”
五条悟没有去过夜市，只是偶尔听女仆们私下闲聊的时候有提到过。
从来没有人带他去过。
“走吧。”樱弥朝他伸出手，“趁现在有空。”
也许是她的笑容过于亲切，五条悟伸手握住了她。
樱弥牵着他走到窗边：“抓紧了。”
下一秒，两人已经落在院墙之外。
五条悟眼里震惊。
她的动作太快了，他根本没看清她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人，真的很强。
夜色中，两道身影掠过京都的街巷。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灯火照亮了前方的路。
然后，他们停下来了。
五条悟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
到处都是灯笼，红的、黄的、橙的……一串串挂在屋檐下，连成蜿蜒的光河。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团子的、卖面具的、捞金鱼的、抽签的……空气里飘着香气，还有人们嘈杂的笑语声。
人很多。
老人、小孩、年轻男女，穿着各色和服。
每个人的咒力都不一样，无数信息同时涌入他的脑子里——
太多了。
太吵了。
五条悟的身体僵住，信息塞满了他的脑袋。太密集了，根本来不及处理。
眼眶开始发热，他蹲下去，用双手捂住脑袋。
“小悟？”樱弥担忧地跟着他蹲下，“你怎么了？”
五条悟顾不上回答。
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一切都在挤占他的注意力。
眼眶更热了。
“是不是人太多了？六眼接收的信息让你觉得不舒服？”
樱弥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樱弥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能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低声说：“不看，先不看。缓一缓，慢慢来。”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睑上，好像隔绝了那过于汹涌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