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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有故事会!”
  “知道了。”
  莉乃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九个月了。
  二月底来的, 现在快十二月了。时间过得很快。
  学校的课业很重,每周有读不完的文献和写不完的论文。她白天上课或者泡图书馆,晚上回来陪亚当吃饭、哄他睡觉, 然后继续熬夜。
  幸子偶尔会发消息问情况,外公身体还行, 说要来看亚当, 被她和佐和子阿姨一起拦住了——长途飞行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折腾。
  亚当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 英语已经能跟伊莎贝拉顺畅交流, 每天从图书馆回来都会抱着新绘本让她讲。
  有时候他会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莉乃说快了。
  他信了。
  晚饭后, 莉乃坐在沙发上看文献, 亚当趴在地毯上画画。
  “妈妈。”
  “嗯。”
  “我今天画了爸爸。”
  莉乃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金色的头发, 紫色的眼睛。
  “很好看。”
  亚当笑起来, 继续埋头画。
  窗外天黑了。
  莉乃收回视线, 继续看文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没有他的消息。
  也没有任何来自东京的消息,莉乃刻意地没有去打听他的情况。
  -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乃正在收拾笔记本。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莉乃。”
  她抬起头。
  良子站在过道里,抱着书,微微弯着腰看她。黑色的长发,圆框眼镜,说话声音总是很轻——典型的日本女孩,来加州交换一年,和她选了同一门课。
  “一起走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底的加州,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校园里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铺在小路两侧,踩上去沙沙响。
  “周末的化妆舞会,”良子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你……去吗?”
  “不去。”
  莉乃的回答干脆利落。
  良子松了口气。
  “我也不想去。”她小声说,“那种场合……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莉乃没接话。
  她周末的时间早就被安排满了——周六上午带亚当去公园玩,下午陪他睡午觉,晚上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周日伊莎贝拉休息,她全天在家。哪有时间去什么化妆舞会。
  “不过,”良子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某人可要失望了。”
  莉乃皱眉。
  “那个混血帅哥,”良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桥本,还是什么的——”
  “他叫克里斯。”
  “对,克里斯。”良子抿着嘴笑,“他从开学第一周就对你……表现得很明显。”
  莉乃没说话。
  岂止是明显。
  那个叫克里斯的男生,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长了一张上镜的脸,性格外向得过了头。第一堂课下课后就过来搭讪,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图书馆门口“偶遇”,咖啡厅里“恰好”排在她后面,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她的课表,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堵人。
  她拒绝了不下十次。
  没用。
  “后来不是收敛了吗?”莉乃说。
  “啊,对,”良子点点头,“就是你那个朋友来的时候……”
  那次是幸子和杉原英二来美国看她。克里斯又在教学楼门口堵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告白。
  幸子他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场面,什么也没说,只是t回过头,对身后的杉原英二招了招手。
  杉原英二走过来。
  幸子揽住他的胳膊,笑得一脸无害:“呀咧呀咧,没想到我们莉乃魅力这么大啊,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位就是。对吧,杉原?”
  杉原英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克里斯的脸涨成猪肝色。
  从那以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再堵教室门口了。
  “说起来,”良子忽然顿住脚步,“你那位‘男朋友’……真的是吗?”
  莉乃看了她一眼。
  “不是。”
  良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图书馆,穿过那片种满梧桐的小广场,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良子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莉乃。”
  “嗯?”
  “你看那边。”
  良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微微有些红,眼神往某个方向飘。
  莉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瘦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比九个月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紫灰色的眼眸在加州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浅。
  周围有人经过,有笑声,有脚步声,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他像与这一切无关。
  莉乃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他。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她不知道那场行动的结果,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他站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预兆。
  莉乃垂下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诶——莉乃?”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去哪儿?校门在那边——”
  走了几步,手臂从背后被人拉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莉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安室透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她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瘦了很多。九个月不见,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下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够。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莉乃。”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稀奇。”她说,语气硬梆梆的,“居然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安室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松开手。
  “……当时确实是死里逃生。”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受了重伤,养了很久。”
  莉乃听着,心如止水。
  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九个月,二百多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交代。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过去。
  莉乃点点头:“哦——”她阴阳怪气地说,“那我还要恭喜你,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啊。”她扯了扯嘴角,“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安室透知道她在生气,这个时候除了道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可怜,“让你担心,是我不好。”
  “别,别这么说。”莉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可没担心你,我都是直接默认你死了。”
  安室透沉默着。
  这时莉乃才注意到周围,路过的学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良子站在几米外,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
  她闭了闭眼。
  不能在学校的路上跟这男人拉拉扯扯,丢人的是她。
  她用力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别在这儿说话了。”她转过身,“既然来都来了,跟我回公寓看看你儿子吧。”
  -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亚当正趴在地毯上画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莉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黑色的外套,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亚当眨眨眼。
  安室透蹲下来:“……亚当。”
  亚当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扔下手里的蜡笔,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安室透怀里。
  安室透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他。
  “爸爸。”亚当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起来。
  伊莎贝拉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看向莉乃。
  莉乃换上拖鞋,走过去。
  “伊莎贝拉,今天先回去吧。”她说,“孩子爸爸在这儿。”
  伊莎贝拉看看她,又看看安室透,点点头,解下围裙走了。
  门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三个人。
  亚当还挂在安室透身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下来。安室透就那么抱着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莉乃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