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公子, 多么正经的称呼, 落在辛夷口中, 就跟调情似的。仿佛她喊的不是什么傅公子,而是一个叫花名是傅公子的花倌。
傅清予下意识脸一红,又很快白了回来,青白交接的, 眸光时暗时亮,轻轻环着的左手用力,一把将少女扯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 眼底情绪翻涌,顷刻间又被他压成了寻常, 他轻声道:“你在花楼, 就学了这些本事?”
他本就不喜辛夷在花楼跟那群人厮混,如今更是厌恶得不行, 恨不得早些将人揪出来才好。
“嗯?”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彼此的距离, 几乎就要黏在一起了,她从从容容抬起头,“那可多了, 回去我跟你细说?”
她不在意这些。傅清予眼中的光啪嗒一下全暗了,他后退半步,黏在辛夷身上的手也缩了回去。
少年两手负于身后,身形颀长,气质出众, 低眉说着拒绝:“这不是你逃避的理由,辛夷,那里还有人等你的解释。”
辛夷歪头冷笑一声,看着已经走远的背影,追上去,转身伸出左手拦住他:“我可没有逃避。”
傅清予不再说话,绕开阻拦的手,径直走到了傅清季身旁。傅清季应是将扶风哄好了,两人正要朝后门走去,冷不丁看到辛夷和傅清予,傅清季咬牙:“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这怨气是对着辛夷的。更让她郁闷的是,她连哄带骗才让扶风听几句自己的话,辛夷走过来,轻抬下巴,就瞥了一眼扶风,什么话都没说,扶风就对她道:“你先回去,我跟长阳说几句话。”
要不是清楚这二人清清白白,她都要怀疑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傅清季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她哪敢有意见,忙不迭点头:“那你要吃什么?西市的桂花饼,李记的莲蓉酥,还是我去给你做一碗水晶馄饨?”
傅清予觉得没眼看,很坚定地移开脚,他想要往前走,看到辛夷就站在前面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停住,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傅清季,往别苑走去。
哪怕被拉着,傅清季也一心念着扶风,一会让他别累着,一会又是让辛夷少使唤扶风……
直到喧腾声音彻底没了,辛夷这才收了笑意,她斜着眼睛,嘲道:“你倒是将傅小三紧紧缚住了。”
要不是亲眼见过傅小三寻死觅活的模样,辛夷也不相信,原来在这个世界,还有这般至情至深之人。
“……”扶风回击,“世子身份如此高贵,还有闲心关心我等闲人?”
宅院中的下人换成暗卫也有好处的,就连端茶送水,都比先前要快上许多。
也不知云旭将马车赶去了何处,辛夷带着扶风走进后院时,便见她立在一旁,亭中则是摆放着茶水糕点。
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辛夷便直接进了亭子。抬头见云旭还待着,她皱着眉头:“你没事可干了?”
怎么可能没有事情,云旭悻悻然摇头:“主子,那事情可太多了,您是不知道……”
“那还不快去。”辛夷莫名急促地催促。
云旭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劲来,连正道都不走了,直接飞上屋檐。
扶风低头咬着糕点,又喝了一口茶水,一说话便是语出惊人:“你喜欢上傅清予了。”
语气肯定,又带着些自豪。
辛夷不懂他哪来的自豪,单手撑着脸,缓缓道:“傅小四长得好看,学识渊博,气质出众,谁会不喜欢他?”
“你。”
辛夷哼笑了声,与扶风平视:“但你说我喜欢上傅清予了。”
扶风不想跟她纠缠,转身低头吃着糕点,只给辛夷看后脑勺。
吃了那么多点心,还是辛夷这里的最得他心意。吃完手边的,他又转回身子,手一捞将辛夷面前的也移到自己面前。
辛夷道:“豆子要是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扶风记得那个小丫头,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怕自己将她的主子吃了。
单纯的小丫头,主子却是个不要脸的。
他道:“小四要是知道,他也会很开心的。”
这一点直接点到了辛夷的痛穴,她不再跟扶风兜弯子,直接道:“不要告诉他。”
“为何?”扶风不明白缘故,在他看来,辛夷和小四已经成婚,便是有了真感情也不会有影响。
辛夷啧了一声,两手枕在桌上,头靠在手上,声音停停顿顿:“傅小四,不需要知道这一点,同样,我也不需要告诉他。”
在扶风不解的眼神中,辛夷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声音大了许多,她道:“喜欢还是太轻了就如一层薄薄的香灰,一闻便觉全身都是那味道,于是总觉得离不开。但倘若吹来一股莫名的风,再是浓厚的味道,香灰没了也就没了。香灰依旧在,只是垂落在地,成了地上无异的尘土罢,说都认不出那是曾经的香灰,喜欢亦然。太轻了,发生点变动,那就什么都不是。”
扶风心中一惊,这种话并不像他认识的长阳会说出来的。他暗自感慨,果然再是聪明的人,一旦淌进感情里,也是个算不清账的糊涂鬼、不敢说实话的胆小鬼。
他没再开玩笑,正了正神色,一脸正经又真诚地询问:“你当真是先凤君之女,你才是太女?”
按照大姜朝的律法,立嫡不立长,就连传家产那也得先传嫡。
当今凤君无所出,先凤君倒是曾有一女,可惜未满一月便早夭。
三位皇女皆不是中宫所出,身份地位差不多的,都有可能够上太女的位置,前提是没有中宫没有所出。
可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先凤君之女,他这种袖手旁观之手都好奇得很,更别说那些被层层利益牵扯的。
辛夷将面前糕点一推,长叹一口气,似无奈又似炫耀般开口:“是啊,没想到吧,本世子可不会倒台。”
扶风没被她糊弄过去,好歹也是替她做了许多事。但他也不点名,默默吃着推过来的糕点,慢吞吞道:“大皇女已经埋进了皇陵,二皇子与清孟姐订婚,三皇女……你安排了许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从糕点里抬起头,蹙着眉担忧道,“许三不是个好人,他野心太足了。”
她们这群世家子弟,从小也算是伴着长大,谁有点什么毛病也清楚得很。
扶风不明白辛夷为何要用许三,作为盟友,他可以不过问,但他不得不提醒她一句。
野心是件好事,扶风也有,年幼时,他总想着跟着母亲和姐姐上前线,争一分军功。
后来,凌家没了,他也没有了忠君的志向。
许三为人狡诈,不怕人有野心,就怕奸人窝藏祸心。
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知道辛夷定会懂他的意思。
辛夷确实懂,她想也没想便道:“狗都是会咬人,不过是看主人怎么教罢了。有太傅管着他,他做不出祸事。”
扶风对许老太傅很是尊敬,他母亲也曾受过她的恩惠,若非此身尚且未白,他也去拜见那位大人的。可对于许三会服从管教他却丝毫不信,又见辛夷已然心中有了成算,他才将忧虑放下。
没等他再问,辛夷就直接将在皇宫与姜帝的话传达与他,末了,辛夷添上了自己的话:“我相信姑姑会给凌家给那群枉死的亡灵一个交代。”
三年前,死的不仅仅是凌家人,还有被牵连的一众无辜人。
扶风时刻等着一个真相,听到这话,他没有一丝激动,平静地可怕。他木讷地吃着糕点,直到将两盘糕点吃完,他才茫然地低声道:“这样就报仇了吗?”
辛夷没有哄别人的郎君的义务,她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墙上的傅家姐弟,起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墙下,她伸出手,朝傅清季挑眉:“还不将你的人带走?”
她又看向傅清予:“下来,我能接住你。”
“……”
一前一后的落地声响起。
傅清季落在后面,她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自家小弟,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好友:“我之前就说了,你迟早会后悔。现在喜欢上我家小四,玩咯——”她拉长了语调,学着辛夷的话,“下来,我能接住你。”
她搓了搓手臂,挤眉弄眼:“真是肉麻,这还是我们那身经百战、从不留情的长阳世子?”
辛夷收手,理着依旧干净的衣袖,轻飘飘瞥了一眼傅清季,自然道:“彼此彼此,三小姐与其关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该如何解释,毕竟——你我旗鼓相当。”
“长阳!”傅清季咬牙,惦念着亭子里的人,决定不跟辛夷计较。
辛夷却不放过她,傅清季走几步,她就跟着走几步。
眼瞅着就要到了,傅清季转身,双手合十道:“小四听到了你跟阿风的对话,他应该是害羞了。”
她暗自为自己祈祷,希望小四不要怪自己,毕竟弟弟只有一个,可郎君也只有一个啊!
念在他三姐寂寞多年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计较了。
在心底说了几声罪过后,仿佛真的没有了罪过,她揽住辛夷,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辛夷的头靠了过来,同样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