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抓好了, 昭昭, 一定要抓好……”
到最后, 就连有气无力的叮嘱都只是徒劳的颤了颤嘴巴,连声音都说不出来了。
搜救船的探照灯稳稳的打在两人身上,仍旧紧闭双眼的梁昭月, 对身周的情况一无所知。
也因此,她没能注意到, 身旁牢牢扶着她的人,身体像灌了铅似的,正在缓慢下沉。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有人从船上跳了下来,随即, 训练有素的朝他们游过来。
真好啊。
就是这样,把昭昭救上去……
目光逐渐涣散的陈赓山半阖着眼睛,嘴角挂着欣慰的笑。
那么多天以来, 他头一回感到了身心的平静,任由身体随着水波摇晃,一起一伏,无拘无束。
大海是那么辽阔,又是那么宁静,就像他此时此刻放空的脑袋一样,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想,就那么静静的随波逐流。
在最后阖上眼睛的前一秒,也不知道是不是陈赓山的幻觉,他似乎看见仍旧昏迷需要被一群人托扶上船的梁昭月,微不可察的朝他偏了偏脑袋。
瞬时间,空落落的内心被无比的温柔缱绻占满了,他弯了弯眼睛,无声喃喃。
再见了,我的昭昭。
而后,全身心彻底松懈下来,海水欢欣鼓舞的涌进了口腔,呼吸道,直至彻底没过头顶。
……
好吵……
有人在说话,声音十分急促,但不知道为何,却又压低着音量,生怕谁听到似的。
好疼……
全身像是散了架似的疼痛,就算是呼吸,都能感受到肺部像是破风箱拉扯般的气声,难听又噪杂。
好刺眼……
只是半睁眼,映入眼帘的所有景象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手。
啊……好像是我的手呢。
混沌的脑子转了好几分钟,梁昭月才反应过来,她怔怔的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面是分明的青筋,其中一条还被针扎着,冰凉的液体缓缓顺着管子流入身体。
我这是怎么了?
梁昭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呆呆的躺着,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空洞又单薄。
她望着头顶上挂吊的点滴,静静的看着药水一滴一滴掉落,有时候看得痴了,眼睛一眨不眨,又因为过分的干涸,留下生理性的泪水。
“别再和我提这件事,我说不可能那就是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如瑛,你要是真的为昭月着想,那就必须——”
梁父压低了声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略带迷惑的看了眼堵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郑如瑛,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床上的人。
他们的女儿醒了,却仿佛还睡着,就连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都没有转过脑袋。
巨大的欢喜像是潮水般瞬间席卷了僵立在门口的两个人,到最后,还是梁直率先反应过来,丢下一句“我去叫医生”便匆匆离开。
门口就只剩下郑如瑛还站着,她轻轻咬了咬口腔里的软肉,确认了这不是做梦后,又不断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几分钟后,她用了最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开口。
“昭月,你醒了?”
这轻声的呼喊还是没有起到作用,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不曾看过来。
郑如瑛心一紧,着急的快走几步,靠近了病床。
“昭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弯着腰,神情十分担忧,在近距离的靠近梁昭月后,她忽地发现,对方的眼神似乎有些格外的空洞。
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没办法聚焦,傻乎乎的只知道落在某个方向上,而且,连眨眼都不会。
光是看着女儿这副憔悴不自知的模样,郑如瑛眼眶就红了,她慢慢的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梁昭月的脸,拂去上面的泪痕。
可还没触及,病房的门又被倏地推开,凌乱的脚步声相继响起来。
“赵医生,你快看看,她好像没有反应!”
见到梁直和医生一同进来,郑如瑛连忙起身,给医生让开了位置。
“好,你们先别着急。”
安抚好病人家属的情绪,赵医生就熟练的和他的小助手,开始对床上的人进行各项检查。
眼看着那些冷冰冰的设备一样一样安在梁昭月身上,然后滴滴作响,最后测出各种各样的数据,郑如瑛居然一时有些不敢看了,吸了吸鼻子,不忍的偏过脑袋。
一旁的梁直显然对这种场面的心理接受能力强一点,他认真的看着在医生动作下,梁昭月的反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没人知道梁直忽然被通知女儿先后经历了被绑架以及沉海,如今危在旦夕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起伏。
他唯一记得的是,有人帮他从衣服内侧口袋拿出了速效救心丸,然后囫囵塞入了他的嘴巴。
再然后,就是他坐在后座上,看见了程昱的后脑勺。
因为事态真的很紧急,梁直看见,一贯稳重的程昱,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期间不断的鸣喇叭,显然是心情十分焦急。
在医院的icu门口,梁直没能看见郑如瑛,只有满脸无奈的助理。
“郑总晕过去了,医生现在正在救治。”
一同等候在icu的,还有海州市的警察,他们显然是认得梁直,低着头,事无巨细的对他将整件事情都描述了一遍。
其中,一直默默不出声的程昱,在听到一半后,彻底忍不住了,脸色阴沉的走了出去。
“……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很抱歉,赶到的时候,那些歹徒就已经逃上船了。”
上了船,地面的警察自然就不好追,于是又是一通联系海警,联系海事部门等各种手段,终于赶在那艘货船开到公海前,拦住了他们。
船上的蒋森和徐虎自然是被拷住了先押了起来,至于船老大和他的部下,则是狡猾的一口咬定了什么都不知情,把责任全都推给了蒋森。
而持枪的江琨,差一点就被他们紧张戒备的海警同事就地正法,要不是他哭爹喊娘的求饶,还主动把枪扔了,保不齐就误伤了。
但是,介于枪械的特殊性,江琨此时此刻也被押了起来。
“还有一个人呢?”
梁直越听脸色越苍白,但还是很快找到了重点,这些种种的事情,起因似乎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陈赓山失血过多,身体失温,被救上船时已经陷入了昏迷,也是送去救治了。”
听到这里,梁直自己也不清楚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暗骂老天没眼。
毕竟,自己女儿身上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来源于这个纠纷过多的陈赓山,可偏偏自己女儿最高兴最放松的一段日子,也是因为这个人。
这种纠结又难以抉择的心情,一直到陈赓山醒来后,梁直都没办法彻底释怀。
甚至不用商量,他和郑如瑛就达成了一个默认的约定,那就是不允许陈赓山去探望梁昭月。
因此,一个星期前才醒过来的陈赓山,直至今日,也没能见上梁昭月一面。
对此,他却没有解释也没有求情,还是执着的每天拄着拐杖一次又一次的靠近病房,然后再被守在外面的人劝离。
“病人的各项身体检查都是正常的,只是稍微有些虚弱,这种情况在大病初愈的人身上,是非常常见的,因此不用太担忧。”
将一个个器材都取下来,赵医生随口向病人的家属报告检查的情况。
“之后可以尝试食用一些清淡且营养均衡的流食,会有助于身体恢复。”
他尽职尽责的说了一大堆,却一个也没有说到郑如瑛担忧的点上,她急不可耐的开口。
“那医生,她怎么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啊,是不是……”
是不是精神层面出了问题?
这句话,郑如瑛没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也怕真的确认后自己没办法承受这样的局面。
摇了摇头,医生表示了否认,他转过头,看向仍旧呆呆盯着点滴的梁昭月,叹道。
“身体机能的的确确是在恢复当中,至于神智上,我怀疑,她是有什么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所以才不愿意做出反应。”
“就像是走到了一个彻底绝望的,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打转,循环往复。”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梁直皱着眉,问出了郑如瑛的心中所想。
沉吟了片刻,赵医生抬起头,直直的看向面前的两位病人家属。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一个是商界的传奇人物,身价千亿,一个是退居二线的高位领导,权势滔天,可在此时此刻,他们一个比一个渺小,希冀着,渴望着,有任何办法可以彻底唤醒他们的女儿。
最后,医生还是没能给出任何实际性的有效许诺,他只能为他们两人指出一个方向。
“心结难医,两位,解铃还须系铃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