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if线:男主重生:扬州小记(1)
窗外天很暗,莹白的雪纷扬飘坠。
裴霄雲醒来时,额头胀痛难耐,睁开惺忪的眼,发觉枕畔空落落的。
“阿滢……”
孤寂的冷风令他感到一丝畏惧,他猛然坐起,她真的不见了。
明明昨夜,她还躺在他身旁,他们彻夜谈天,相拥而眠。
“大爷,您醒了,今日秦知府做寿,下了帖子相邀,看这时辰,该出发了。”
裴霄雲看着空青走进来,紧蹙着眉,满心疑惑。
秦知府做寿?
他抑制住上涌的头晕目眩之感,周遭的一切陈设都陌生又熟悉。
这是一间并不大的卧房,比起后来住过的皇宫大殿,此处竟显得逼仄简陋,房中只摆着两架山水屏风与一张酸枝木书桌。
清雅且朴素。
这正是他在扬州为官时的宅子。
他环顾四周,风动窗帘,天光刺目,所见所闻是这般真切。
“今夕何年?”他唇瓣轻颤,询问空青,也渐渐地,有一丝猜测萦绕心头。
空青霎时噎住,愣在原地。
大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问这种问题?
“爷,今为元昌三十一年啊。”
裴霄雲心中大震,瞳孔猛地一缩。
元昌三十一年。
他真的回到了十一年前,回到了他还是扬州一个小小的通判,还未与明滢相识的那年。
就是今夜,他去扬州知府秦满府上赴宴,席间,明滢弹了一首琵琶曲。
他的记忆中,她才十四岁,怯生生地低头弹奏,眼中只洋溢着局促和胆怯。
一曲毕,曲惊四座。
他记住了听过的曲子,也记住了她今夜的表现,第二日路过眠月楼,听见那阵熟悉的琵琶曲,心血来潮,顺手就把她给赎了出来。
几声鸟雀鸣叫拉回了他游离的思绪。
他掀开锦被起身,穿衣整冠出了门。
今夜,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尚未到夜晚,眠月楼内便笙歌阵阵,姑娘们都在为今夜知府府的宴席做准备。
秦府一早便邀了眠月楼中能歌善舞的头牌去府上助兴,所有人都不敢怠慢分毫。
眠月楼老鸨姓朱,单名一个银字,楼里人都管她叫银妈妈。
她浓妆艳抹,叉着腰巡视姑娘们练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可是秦知府大寿,在场都是达官显贵。你们也给我争点气,好好出个风头,若是叫哪位官人看上,赎了你们去当个姨娘小妾,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不枉我白疼你们一场。”
她这般说着,姑娘们都神采奕奕,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明滢也不例外,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打了个哈欠,鼻尖添上一丝红润,手上在加快拨动琵琶弦。
她已经十四岁了,银妈妈看她乖巧,才好声好气地告知她,让她准备着,下个月便要挂了她的牌子,让她出去接客了。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些素昧平生的男客不知来处,又老又丑,她不想去伺候他们。
银妈妈口中的达官显贵,也有不少好官,若是被他们青睐,还能有个名分,有口饭吃,总比日夜伺候许多男人强。
既已到了眠月楼这种地方,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一条路了。
如是想着,她眼眶泛酸,一边弹着琵琶,泪水便垂在弦上。
她被养母卖来这里三年了,这三年,她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常常在夜里哭。
若是没有那场祸事,若是爹娘、哥哥还在就好了。
趁着练完一首曲子的间隙,她赶忙拿出帕子拭泪,若是被银妈妈看见了,非要挨一顿骂不可。
夜色降临,她上了一层薄妆,换上衣裙,跟着一行人坐上马车前往秦府。
秦府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裴霄雲入了座,推了来向他敬酒的同僚,也不愿去谄媚上峰。
他仔仔细细盯着府门,等待这那道袅袅身影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一群妙龄女子穿着轻纱裙,鱼贯而入。
明滢不争不抢,走在最末尾,脸上的妆容也最为清淡,一张青涩稚嫩的小脸清丽可爱,像一朵半开未开的芙蕖。
裴霄雲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曾移开。
明滢却没注意到这道热切目光,撩开裙摆,坐在台上的座位上。
这首是三人琵琶合奏,她最擅长弹琵琶,故而她坐在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初次来这般大的府邸,见这么多贵人,她心上如同横了一根扁担,两端悬挂着两桶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场子静下来,她静静闭上眼,平复因紧张而紊乱的呼吸。
她一定要表现得好一些,便有更多的路、更多的机会可以选择。
睁开眼,白皙的素手浅动,缓缓撩拨琴弦。
如流水般清脆的乐音流泻入裴霄雲耳中。
他浑身血液激荡,手腕都在微微发抖,目不转睛望着她的脸。
当年的这时,他虽注意到了她,目光却并未为她过多停留。
这回,他带着记忆归来,最想做的,便是趁早拥她入怀,好好呵护她,不再让她受苦。
明滢终于察觉到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循着望过去,对上了一双狭长漂亮的眼。
那双眼中泛着亮光,纯粹如耀眼的星辰,就这样四目相对,他眸中含着一团温火,步步将她包围。
裴霄雲目光柔和,朝她扬唇一笑。
明滢一怔,匆忙收回视线。
她生平第一次,见这样一双眼,见生得这样好看的一个人。
她浑身燥了起来,脸颊泛起红晕,紧张感便随之而来,脑海中忽而断了一刻神思,手上动作也落了下来。
下一瞬,便弹出一声嘲哳的音。
她吓得指尖冰凉,心跳骤停,即刻调整过来,用更高的音掩盖方才的小失误。
在场众人无不是风月情场的老手,熟谙乐曲,早已听出一个字错误。
“停下。”
寿星秦满醉酒离席更衣,叫停的是他的儿子秦威。
此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又尤为好色,一看便是想出了什么龌龊的点子。
他一声令下,奏乐的乐师俱放下笙箫。
果不其然,秦威指着明滢,笑道:“小娘子,你弹错了。”
明滢放下琵琶,即刻起身致歉:“秦公子恕罪,奴家技艺不精,弹错了一拍,污了诸位大人的耳。”
声音怯懦,带着轻颤,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只是个奴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她。
裴霄雲听着她的话,心口酸胀难耐,望了眼她欲哭的神情,更是舌根一涩。
“献艺的女子不易,秦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冷漠地看向秦威。
当务之急,他要先替她解围,可苦于如今这个身份,只能如此。
秦威目中无人惯了,再加上是在自家府邸,更是无法无天,直接无视裴霄雲的话。
“这也好办。”他依旧看着明滢,不怀好意道,“不如你坐到我这来,为我斟酒,再好好伺候我喝几杯,你弹错曲子的事,我就既往不咎。”
明滢顿时如五雷轰顶,秦威猥琐的笑让她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啪嗒。”
裴霄雲重重搁下酒盏,眸中寒芒毕露:“女子抚琴的一双妙手,给你倒了酒,世间岂不再无天籁之音?”
秦威面色一变:“裴通判的意思是,我还不配一个妓子给我倒酒?”
场上气氛凝结,眼看二人就要争锋相对。
秦威身旁的一个男子拉他坐下,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声,他才转圜面色,招手令弹琴的女子都下去,算是揭过方才的争执。
裴霄雲淡淡收回视线。
这个时候,他已与太子搭上关系,秦满同为太子的人,方才那男子对秦威应是讲清楚了利害,为了不闹得难堪,秦威才收了手。
明滢退了下去,前院人多,她只能独自来到后花园闲逛。
虽心有沮丧,她脑海还是会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方才他替她解围,她便盯着他的身姿,看入了神。
他为何要对她那样笑,为何要挺身而出,为她说话。
他们从前认识吗?
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愚蠢的想法,他是官,而她是一介奴籍,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夜色朦胧,后花园根本看不清路,只剩几盏挂在树枝上的小灯散发着亮。
她还要跟随其他跳舞的姐姐们一同回去,是以,怕迷路,不敢走远,只坐在荷花池塘的亭子里。
亭中静谧,没有人来,她百无聊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少顷,一道身影携清风拂动她的裙摆。
“你方才弹得真好听。”
裴霄雲嗓音清润,走近她,就在她身旁坐下。
他跟了她一路,终于在后花园寻到了她。
明滢瞬如同受了惊的兔子,弹跳起身,看清来人,她面颊飞上朵朵红晕,垂着头:“大人何出此言,奴家……都弹错了。”
裴霄雲看她这副娇娇俏俏的模样,心像被掐出水来,又去逗弄她:“是弹错了不假,可哪怕弹错了,这都算得上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琵琶曲了,若是不弹错,岂不应是天上才有的曲子?”
明滢侧着脸,用掌心托着酡红的脸。
他究竟想做什么啊?无缘无故朝她示好。
不过她可以看出,他的示好与那些色欲熏心的男人不同,那些人是花言巧语,而他对她说的话,并不像是刻意哄她的。
裴霄雲意兴更甚,笑问:“姑娘弹得好好地,为何会弹错?”
“还不是……”明滢嘟囔着,就快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憋回了心间。
还不是你一直看我吗?
你看着我,我怎么能弹得好。
“还不是什么?”裴霄雲追问。
明滢自然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官,若是惹得他不快,他要怎么惩治她,都是她倒霉罢了。
她改口道:“是奴家学艺不精,亦让大人见笑了。”
裴霄雲低低地笑了几声,伸手扯了扯她的裙角,轻轻地,像是触碰一朵花瓣。
“你叫什么名,今年几岁了?”他明知故问,就想与如今的她多说说话。
明滢闻言,掌心都泛起麻热,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为何问这些?
难不成,他看上她了,要赎她回去?
银妈妈跟她说过,若遇到达官贵人问她的名姓与年龄,那便是要抬举她了。
眼前的男子,容貌俊朗,为人也坦荡,还是官身,他若是看上她,她跟了他,倒也不错。
单凭寥寥几句话,她便在心中断定,他是个好人。
跟他回去,总比在眠月楼吃不饱穿不暖强。
她试着放开几分胆量,转过一点身躯,有些隐隐料定,他不会动怒。
是以,答了自己的名姓与年纪后,竟反客为主问他:“大人的名姓又是什么?年方几何,家中……家中可有妻小?”
要问清他的状况,方能有个准备。
“我姓裴,名霄雲,字凌远,今二十有一,时任扬州通判,无妻无妾,孤身一人。”
裴霄雲听出她主动问他的家世与年纪是何意味,再拽了拽她的衣角,待她转过身时,对她挑眉轻笑:“小小女子,怎的这般自作多情,你就认为我定会留你伺候?还打听起我来了。”
明滢根本没想到他会直接一语戳破,脸红得要滴血。
对哦,他自然也可以买她回去做端茶倒水的丫鬟,未必就是……
她又羞又恼,若地上有道缝儿,她都能即刻往里头钻。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生平第一次,身心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见她忸捏羞愤,裴霄雲决定不再捉弄她,眼底荡漾着一团浓烈的热望,“我想替你赎身,往后你就跟着我,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等再过几年,我娶你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