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联系过何小美, 他们第一时间传唤了这个同事。
“你的名字？”
坐在对面的女人回答了：“安文文。”
“你在幻世界游戏工作室的职位是？”
“策划。”
她投来一眼，似乎很不安, 放轻了声音：“请问有什么问题吗？我做错了什么事情？”
严廷紧盯着这个年轻的女人，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他极其反常的表现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最终是韩立松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别紧张，只是例行询问而已。”韩立松微笑，“毕竟我们公司已经变成国有制，所有人都要走一遍流程。”
女人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早说啊, 韩老大！”
再听到这个称呼, 韩立松笑意变浅。按照正常的从前担任总策划的时光仿佛隔了许久，他都有些恍惚。
“辛苦了，感谢你配合调查。”
严廷看着她站起来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忽的脱口而出：“她不是安文文！”
念出这个名字, 嘴巴闭合了两次。
声音出口的一刹那, 严廷感觉一直困住他的某种东西松开了。
但是与此同时, 也彻底消失。
韩立松对着严廷摇头：“听说你之前还亲自跟过她呀, 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严廷沉默，尘封的回忆猛地翻开来, 画出一张模糊的脸，和刚才的女人一一对应，最终定格成一个新的安文文。
没错，他确实是认识她的。
只是……
他忘掉的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 严廷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忘掉过什么东西吗？
*
“安文文”刚回来，何小美就扑上来抱住她。
“文文，你怎么突然被叫走了, 我好担心你呀。”
对方轻声叹气：“没什么，就是问了我一些基本问题，好像大家都要的，你也准备一下吧。”
何小美捂住嘴巴：“真的假的？”
不过她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态。
“现在我们公司规模太大了，‘幻世界’被全球盯着，内部审查严格一点也是正常的。”
“安文文”笑着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气中划过带起无形的震荡，扩散开来，最终流入了脚下看不见的影子里。那影子的颜色极其浅，淡得快变成一层薄纱似的灰，几近于透明的空气，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和时间。
阴影无限地扩张，竟然能伸展得如此宏伟，磅礴得惊人，侵占了这里的一切。
桌子，椅子，电脑，办公室的天花板和地面……
何小美，严廷，韩立松……
真正的安文文，并不在那具狭窄瘦小的肉身里。
人类已经无法清晰地看见她的样子了。
但是她却能把他们一个个看得无比清楚从无尽的高处俯瞰她曾经工作过、生活过、接触过的万事万物，甚至包括“她自己”。
如今的她，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崭新形态。
“安文文”只是她分裂出来的一个分身，一断过去的记忆；是她捏造出来的又一个小角色，一种新人设。
是她眼中的自己。
她留给世界的自己。
平凡普通，但是坚强善良。
安文文不知道她能变得如此强大，如此伟岸，如此——神力非凡！
华夏两亿三千三百万的游戏玩家……
那浩瀚的愿力，无尽的情绪，冲击着她在游戏里塑造的一切，最终通过一个个任务选项，回归到她的手里。
华夏玩家的代表做出了选择。
从那以后……
他们的恐惧，让她兴奋；
他们的惊悚，让她激动；
他们的疯狂，让她战栗！
那么多的祭品，那么多的力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艾撒还是毫不吝啬地和她分享。
是艾撒的力量，让她成为了游戏里的创世神。
所以她越来越想要，为真正的神。
全华夏够了吗？
全球够了吗？
那全宇宙呢？
最开始的时候。
起码在安文文修改那份工作策划时，她并没有想到，这祭祀换来的伟力，竟然也能成为她自己的力量。
她创造出来的游戏，变成了众人忌惮、抵触、渴望、向往的世界。
而现实，突然变成了她的专属游戏。
神秘力量为安文文开通了管理员的权限，以及开挂一般的超级编辑器。
她的创造、修改、加工编辑，不再局限于游戏之内，甚至可以扭曲游戏之外的真实。
安文文随意地抹去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她擦掉人类大脑中的记忆，就像是用橡皮擦去纸上的草稿笔迹一样，简单、轻松。
她修改存在过的文档、视频记录，就像是在文档上按下删除键一样，快速、便捷。
做完这一切，安文文并不觉得开心。
她操纵得越多，越觉得自己面目模糊，非人非物。
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安文文。
同样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安文文。
这个名字永远地安全了。
但是这个名字也永远消失了。
现实的世界不存在了。
真实的人类也不存在了。
一下子，她好像只剩下了艾撒。
所以，安文文后悔了。
她又点了一下“撤销”。
一切都可以再次重来，回归正常。
她完全能捏造一个真的躯壳，一具真的皮套，任她的灵魂和意识来回穿梭。
她随时随地，都可以选择变回从前的安文文。
又或者不。
*
“文文，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们都很想你！”
“爸妈知道你现在出息，在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上班呢……”
“诶诶不懂别装懂好吗，那才不是游戏公司，是我们华夏打造的虚拟科技生态产业！文文是在为我们国家工作，哪能把时间浪费在我们两个身上！”
血缘上的父母再次打来电话。
“安文文”还是固执的，单身的，未孕的。
但是所有人都好像忘记了。
爱情、生育、家族颜面，在更重要的事情面前，瞬间就变得如灰尘般微不足道。
同事、朋友、亲人……过往的关系，建立着一个又一个的链接。
但是真正传达到安文文那里，却变得断断续续，微不可闻。
当剥离了凡人的名字，脱壳人类的肉身。
她便是游戏里无所不能的神魔，像她召唤出来的不可名状怪物一样，随意游走于世间。
即便是血脉相连的，也会淡漠。
即便是天天相处的，也会生疏。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安文文，而是……
“阿，恩，乌，而，温。”
耳畔有一道声音呼唤着她，时而很近像是融入骨血，时而很远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是艾撒的声音。
祂一直在呼唤她的名字。
用她的文字，语言。
安文文低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那呼唤的频率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清晰了。
“阿恩……安……文文……”
她找到艾撒了。
曾经一度困扰安文文的怪物，忽然变得极其渺小，坍缩成一团浓郁的黑。
对比她此刻幻化出来、遮天蔽日的幽影来说，那抹黑色就像是一个点。
但是安文文知道，这个黑点只是艾撒的一小部分。
就像是这个名字本身，“艾撒”，也不过是“艾撒斯托亚”的一个昵称。
可是安文文，就是她的名字。
“阿恩乌尔温”，不过是另外一种表达。
她如今扩张到极限，也只能吞下这整栋大楼，仅仅占据这颗星球的几千万分之一。
可是艾撒不一样。
她召唤的扭曲怪物，亦是某个异度领域的未知神明。
安文文不知道祂到底算什么。
就像是她无法理解，非人、非物、非实体的形态，究竟算什么。
她是被污染了，被同化了，还是被感召了呢？
至少，有一件事安文文可以肯定。
她正在成为和艾撒一样的，某种形式上的同类。
而她，甚至是享受的。
“喜欢……”
艾撒仿佛和她连通心意，再次发出声声呢喃：“好喜欢……”
安文文忍不住询问：“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她认为自己说出来的是和“安文文”一样的华夏语言。
然而这些声音，人们听不见，摸不到。
只觉得有一阵低沉的风，拂过耳畔，飞向天际。
甚至可能会抵达远在天空之外，那片无限大的广袤宇宙。
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艾撒先一步回应了她。
“都是你……一样的你，一样的喜欢……”
艾撒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祂并不像男性人类一样为了讨好而哄骗安文文，只是祂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同。
从始至终，祂眼中看到的就是安文文。
艾撒说：“以前，和现在，本来就是一样的。”
对一个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不朽生命体而言，时间并非是唯一、线性的。
祂可以同时存在于安文文的游戏里，和安文文的现实里。
当然也可以同时存在于安文文的过去，和安文文的当下，甚至是安文文的将来。
“艾撒……永远，喜欢……安文文”
艾撒没有做什么承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永远就是祂的真实。
既定的，漫长的，神秘而又未知的。
安文文唤醒了祂。
安文文供给了祂。
在漫长岁月中的孤独、饥饿、寂静中，填满了其中某个部分。
“安，文，文……”
又有一道声音传来，更古怪更扭曲、更支离破碎，像是横穿异域的屏障后发出的震荡。
不是来自艾撒。
安文文望向高处。
天空已经昏暗下来了，夜幕笼罩，几颗稀疏的星星零散地点缀着，下弦月垂在一边，变得黯淡无光。
哪怕是大城市的绚烂夜景，也被剥夺了五光十色的艳彩。
因为，猩红色的星星来了！
一切的光明，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全都失去了璀璨的颜色。
那些光、那些色彩，都被红到发黑的猩芒给吞并了。
祂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以至于整片夜空都被浸染成了血一般的暗红色。
那颗“异星”即将降临！！
升级后的感官充沛而又敏锐。
安文文第一次感知到，那来自天际之上的，强烈到不可思议的压迫感。
她依稀辨认出来，冒出了好几个月前的世界各国天文站和航空局的疑问。
“那是一颗，五角星吗？”
人类的问题，得不到答案。
但是安文文的问话，得到了怪物的回应。
“是的……”
像是怪物，又像是神明的东西说。
“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祂拉长音腔，像是在模拟一个笑声，“我也要送给你。”
地下的声音，和天空的声音化成了一体。
“来到我的身边吧……文文。”
安文文还来不及反应，密密麻麻的呢喃声就涌了出来，汇聚成了一长串咒语。
“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安文文忽然觉悟。
那不只是一颗奇怪的“星星”，那是一艘，迎接她的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