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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天光晦暗,乌云涌动,青绿的茫茫山林也色泽暗沉,如同被无数光阴掩埋的凝碧绣锦。
  茵茵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开满不知名的细碎花朵,原本在风中摇曳招展,此刻却被高大的身躯碾碎入尘。
  草地上的人蜷缩在地,浑身不可遏制的颤抖,苍白的脸上神情扭曲,骨节分明的大掌狠狠的拽紧生满倒刺的野草,掌心和手背被割出道道细小的血痕。
  原本凉爽的风化作冰冷的刀刃,暌违已久的血肉分离之痛再一次风暴一般席卷全身。
  五脏六肺,四肢百骸,经脉皮肉,无一不承受着炸裂的疼痛。
  秦涧在草地上挣扎,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本就阴暗晦涩的天光在他眼中更加黯淡,他无力的睁着眼,身形不稳的要往来路而返。
  但是每走一步,血肉牵动之间就会爆发更加猛烈的疼痛。他强忍着疼痛,心中模模糊糊的念着,要回去…要去她身边…
  习习凉风骤然转急,呼啸着穿林而过,漫山遍野的草木碧浪一样起起伏伏。草地上的人影踉踉跄跄前行几步,终究还是无力的摔倒在地。
  呼吸沉重,心如擂鼓。
  青年双眸无力的开合,模糊的视线透过斑驳的草丛缝隙,看见一道身影修长的人影从林间快速的来到草地。
  沙沙沙…
  是脚步踏在草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已经走近的女子扔下手中的弓箭,将地上的人扶靠在自己的怀中。慎微的声音低低急急:“秦涧…秦涧…”
  青年的回应就是紧紧的搂住近在咫尺的温暖躯体,他的头颅埋在女子的颈侧,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之上。
  慎微捧过青年苍白的脸,目光在他紧皱的眉和煞白的唇上流转,她在他额上落下细雨一吻,低低的道:“我去取药…马上回来…”
  说罢就放下怀中的人,身影往另一边堆放猎物和和行囊的地方急急而去。
  被疼痛折磨的神思混乱的人没有听见她的低语,青年只感觉怀中的温暖转瞬即逝,他虚弱的睁开双眼,看着身边空空如也草地,身上是瑟瑟如刀的冷风吹拂,他心中涌上巨大的恐慌,她…呢…
  他强自睁大双眼,极目望去,熟悉的人影再密密的丛林中一闪而逝,他挣扎着起身要跟随匆匆离去的身影,但是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如同沼泽中疯长而出的藤蔓,将他禁锢在了原地。
  荒野漫漫,冷风萧萧,天幕下的乌云浓墨一样翻滚。
  秦涧跌倒在地,绝望如海浪一般层层袭来,他喉头激烈的耸动,呼吸粗重紊乱,呼呼的风声中竟然隐隐夹杂着低沉沙哑的呜咽。
  身体无处不在的剧烈痛楚让他的心神脆弱不堪,浓雾包裹的内心有模糊的声音。
  她…呢…
  微微…呢…
  青年恍惚沉浸在无边的黑暗,觉得时间一点一滴格外漫长,但其实也不过片刻之间。
  女子的身影很快从摇晃的丛林而出,她快步行到几近昏迷的人身边,半跪在草地之上,温柔的将不停颤抖的人揽到怀中,低低的唤道:“秦涧…秦涧…”
  狂风将她的声音吹散。
  秦涧长睫轻颤,缓缓的睁开眼眸,眸中的水光让瞳仁变的黑亮宛如琉璃。
  慎微亲亲他的眉眼,在他耳边低低道:“忍一忍,马上就不痛了。”
  青年的双臂再次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牢牢的收紧,似乎想要将身前之人融进自己的血肉。这是他的…是他的光…是他的温暖…
  慎微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小巧的玉瓶,她打开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凑近怀中人的唇边:“秦涧…吃药…吃了就不痛了…”
  风将她的声音吹的模模糊糊,而她怀中被疼痛袭击的人毫无反应,他浑身颤抖,双眼紧闭,甚至牙齿都在颤抖中咯咯作响,整个人被冷汗浸湿已经如同从水中捞出一样。
  慎微揽着他,素手拨开他粘在脸上湿润的长发,她目光潋滟,突然贝齿衔住药丸,俯首覆上青年冰凉的唇。
  青年如同脆弱的野兽,似乎等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唇舌凭着直觉猛烈的纠缠上去,从对方唇中吸取甘甜的清泉。
  雷声轰然而响,累积的乌云开始砸下冰凉的水滴,转瞬之间水滴愈来愈密,又成为倾盆大雨。
  空远山林,凝碧草木,很快都蒙上氤氲的水色。拥吻的身影在大雨之中也变得朦朦胧胧。
  *
  天色暗沉,大雨铺天盖地,山林和湖泊都半隐半现在迷蒙的雨幕里。
  寂寥的天地间,小楼独立,通明的灯火在暮色落雨中也变的摇摇隐隐。
  客房之中,脸色苍白的青年无知无觉的昏睡在温软的被窝,紧闭的门窗将风雨隔绝在外,室内灯烛明亮,暖意融融。
  房内除了昏睡的青年还有两人。
  慎微坐在床边,素手执着一方白巾,为床上的人擦拭额上不停冒出的细密汗珠。侍女站在她的身后,抬目望向被中的人,仔细看去,床上的人虽然陷入沉睡,身体却依然不停的轻颤。
  她轻声问道:“姑娘,少了两味药材制的药也管用吗?”
  慎微摇头,声音低沉:“没用,只能让他睡着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毒药发作给身体带来的伤害,还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侍女有些恍然,怪不得他即使陷入昏睡还是不停的出汗发抖,她有些怜悯的又看了看床上的人。
  大雨一夜未停,灯火一夜未熄,哗然的雨声将这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光阴流转,天气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中渐渐转凉。
  野荷凋零,草木染秋。随着时间的流逝,秦涧身上的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好不容易调养充盈的身体又以可以目睹的速度迅速的衰败下去,整个人变的越来越虚弱,正常的行走都十分艰难。
  慎微日日徘徊于药房和客房之间,侍女也替她传了一道又一道另寻他药的信给吴掌柜。
  但是不管什么药物,都拿秦涧身上的毒毫无办法,慎微能做到的也只是在他毒发时让他感觉不到痛苦。
  *
  天高气清,秋月明朗。皎皎的月华在暗夜中水银一样倾洒而下,湖面波光粼粼,残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湖心木亭之中,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萧索的站立,望着宽阔空明的湖面蹙眉沉思。
  长廊如龙,一侧的湖面倒映着一道时停时走的暗影,悄然无声的到了木亭中人的身后。慎微低垂眼眸,凤目沉沉的注视着湖中随波晃动的影子,片刻之后,才身形微动慢慢的转身回望。
  月华照在青年的脸上如覆霜雪,让他憔悴的脸色更加苍白。秦涧目光专注的凝望着慎微,乌黑的眸中竟然有几分温润之意。
  慎微目光盈盈,她突然伸手环住面前瘦骨嶙峋的青年,埋首在他怀中低低的道:“是我不好,留下你却无法解你身上的毒,让你成为眼下的样子,怪我吗?”
  粗粝的大掌落在女子身后如瀑的鸦发之上,秦涧垂首,在她的头顶轻轻一吻,无声的摇了摇头。
  此时离他第二次毒发已是两月之后,曾经的僵硬麻木迟钝懵懂,已经大大减轻,他除了会毫无保留的表达自己对慎微的依恋,也会更加明晰的思考,更精准的回应。
  慎微仰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低声喃喃:“一定会有办法的。”
  秦涧的大掌滑到慎微的腰间,他垂首轻柔的回吻。一阵风过,宽大的衣袍迎风而起,他的身形似乎被带的有些不稳。
  慎微伸手扶住秦涧,拉着他在亭中坐下。淡淡的清辉中,秦涧拉过女子纤长柔软的手,垂眸在她的掌心歪歪斜斜的写了几个字。
  不怪,不走。
  这是回应女子前面所言,他不怪,是他自己不愿走。
  晚风吹拂之下,撒满月光的湖面波光闪动,慎微明明没有望着湖中,明明只是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掌,她的眼中却也倒映着粼粼的水光。
  她抬首,再次轻柔的吻上青年的唇角。
  *
  蓝天之下,一只白鸽飞过叠翠流金的山林,缓缓的落在乌木小楼的书房木窗之上。
  书房之中,静雅的女子坐在书案之后,正一手翻阅医书,一手执着长笔书写着什么。书案前站立的侍女静静的研墨,听见窗边的动静,她放下手中的墨条,轻步走了过去取下白鸽腿上的信件。
  慎微头也未抬,对着侍女温声道:“信上都写了什么?”
  侍女展开细看之后,轻声回答:“吴掌柜传信,一位途径的西明药商正好有那两味药材,只是药商要求面见寻药之人,想知道药物用往何处,再考虑是否割舍一二。”
  慎微目光一凝,手下的动作一顿,将手中的长笔搁在笔架之上。
  侍女见此,返回书案将信纸递到她的面前。慎微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信纸,又凝眉看了一遍,神色有些莫测。
  侍女目光低垂,正好看见自家姑娘葱白一样的指尖点在西明两个字上。她轻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女子似在思索着什么,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回答:“之前遍寻不着,现今突然两味药材都有着落……”
  她的未尽之言侍女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她又问道:“那姑娘还去吗?”
  慎微已经又执起长笔,在重新铺展的白纸上笔走游龙,她淡声回道:“去。”
  片刻之后,又一只白鸽凌空而起,翻山过林往远处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