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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现实里, 邪恶本就比正义更容易让人相信。怀疑是人类自古以来的生存技巧,信任则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维系,但凡敷衍苟且便会被摧毁个彻底。
  虚构故事中, 拥有人性闪光的反派往往比完美的正义人士更讨喜。毕竟乌托邦只存在于想象,大家都生活在好坏参半的世界里。
  “冉策说这样先天不足的角色, 演员的演技只要稍差一点点就是场灾难。女主角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他看过你的何知宁。男主角目前还在屈祯和柳勉之间犹豫,这俩各有优缺点, 都属于是勉强还行。”鄭珩转述道。
  “何知宁这样伟光正到不现实的角色, 冯栖川都能给演落地,演得观众信服,她真是这个。”醉到口齿不清的冉策伸出大拇指说。
  “老弟,你是抄着了。连我这么大的导演都得为了她,陪你喝酒。我压根就不喜欢喝酒,你知道吗?”五十多岁的他说着说着趴在桌子上委屈起来。
  比他喝的还多却没半分醉意的鄭珩一臉无语。
  “我光看剧本没发现一点问题, 要不是从没和他打过交道还有些疑虑, 估计咱们毫无防备就进坑了。”鄭珩坐在阳台的躺椅上道。从業再久,他到底不是创作者, 没有对文艺作品差之毫厘, 谬以千里的微妙细节的敏锐。
  “但知道了有坑,我也认为值得一跳。”郑珩说出自己的看法。《沉默尺度》的故事实在太精彩,编剧和原著作者也都曾从事过政法工作,专業知识和行业经验非常丰富。
  而且栖川有金刚钻,不揽个瓷器活别人怎么知道她手艺有多精湛。
  冯栖川点头思索问:“这部剧着急吗?”
  “一点儿不急。冉策是刚研究完剧本就找来的,目前筹备还在进行,开机最早也得明年春天。”时间安排当然也在郑珩的考虑中,无缝进组他都怕累着冯栖川, 更何况轧戏。
  “那可以先答應下来,等《盛虞》拍完我再看剧本。”冯栖川现在心神全在《盛虞》里,分不出丝毫给其他故事。
  郑珩愣了几秒,“你确定?”
  “这能有什么不确定?”冯栖川輕笑反问。相关部门、知名大导、郑珩,以及最重要的二德子都确定的剧本,她难道还要犹豫?
  结束視频许久,郑珩仍然望着夜空,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他心头萦绕。一起经历的越多,他越感到庆幸,庆幸当初和冯栖川签约的是自己。否则这一辈子要如何知道什么叫托付后背的信任,什么叫荣辱与共的战友?
  这几天都是夜戏,白天休息,下午两点多睡醒,冯栖川看到奶奶发的有件事想跟她说的消息,赖在床上打視频过去。
  视频一接通,奶奶严肃开口:“湲湲,我坚决不同意卫逾明做你的女朋友!”
  冯栖川一头雾水,这事不是已经过去都俩月了吗?
  “她媽是个是非精、独活虫。我跟你说,有这样的家长,孩子本性再好,也会被逼得性格多少有点不正常。”宋蘭芝戴着老花镜语重心长道。
  自己家是没奈何,孙女早早走了的父母她无法弥补,经济条件也是现实问题。
  每次看到网上人说冯栖川社恐,宋蘭芝都会心口憋闷,甚至想如果当初湲湲生在更好的家庭,她或许就能快快乐乐长成活泼开朗意气风发的大人。
  但瞿耘那么有钱还那么有病,绝对是治不好了。
  “亲、谁?”冯栖川怀疑自己幻听了。
  “瞿耘,應该就是卫逾明的亲媽。”宋蘭芝看了眼房间门确定是关着的,“她在我们旅行团里,天天鸡蛋里挑骨头,一副别人都欠她的、低她一头的样子。”
  她是昨天偶然从对方的炫耀里听出端倪的,越寻思越肯定。宋蘭芝发了张前两天旅行团的合照给冯栖川,“是她吧。”
  “还真是!”冯栖川惊疑不定,卫逾明的媽媽是怎么跑到旅行团去的?但这个现在不是重点,“她欺负你了?”她皱紧眉头仔细打量奶奶的臉色。
  宋兰芝撇了下嘴,“就她?我这么多年在街面上也不是白混的。”她没欺负瞿耘都是她心善,大傻子逗逗得了,惹哭了那是为难导游。
  冯栖川松了口气,也因这精神老太般的言语有些好笑,再次解释说:“我真的没和卫逾明谈恋愛,我发誓。”
  “那就好。”看孙女神情不像说谎,宋兰芝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瞿耘有多二百五,说衣服穿第二次就是不舒服,自己从小没吃过劣质食物,出身好没法改,富贵命天注定。”她学着瞿耘的怪声怪气。
  “我立马大声跟旁边人说,”宋兰芝故作怜悯道:“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能夸耀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自己获得创造的,想想真够可悲。”
  冯栖川一想那画面就笑出了声,“奶奶,太会说话了。”她竖起大拇指。
  宋兰芝满脸得意,“我那书也不是白看白听的。”
  她只上到小学四年级,一场山洪后就再没踏进过教室。
  之前每当有人找到她的摊子问她是不是冯栖川的奶奶,她都是点头热情憨厚地对人家笑,不敢多说话。她怕话说多了,人家知道她是个老文盲,因此看輕她的孙女。
  孙女劝她不再摆摊,起初的宋兰芝内心其实并不情愿。她习惯了忙碌的生活,总感覺一闲下来,浑身骨头都像变轻了,晃晃悠悠找不着地方可落。
  但宋兰芝一想到湲湲做了明星,如果她奶奶还在卖手抓饼,别人一定要说她不孝顺,也就不再坚持。
  整天没事做,天天去舞蹈团也就那么几个小时,宋兰芝便想着重新捡起书本。万一以后哪天有人来采访她,问她关于湲湲的问题,她一定要言之有理头头是道。
  只是捡也不知道从哪捡起,宋兰芝就问孙女最喜欢哪个作家,得到答案鲁迅,她便从他的书开始读起。后来手机用得熟了,她还学会听书。
  虽然好多次书打开没十几分钟,她就睡了过去,但也总比不看不听的好。
  奶奶如此好学,冯栖川深感欣慰,“要不,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她提议道,可以系统地培养愛好陶冶情操。
  “……上学没必要,我自己看书挺好。”宋兰芝拒绝她的好意,心想万一在课堂上睡着,不得被其他老头老太太笑掉假牙。
  “你怎么把你妈弄到我奶奶那儿去了?”结束和奶奶的视频,冯栖川立刻打给了卫逾明,疑惑地问。
  “她们发现对方身份,吵架了?奶奶没被气到吧?”办公室里,卫逾明示意在座几位高管稍等一会儿,边问边走进休息室。
  几位高管表面喝茶的喝茶,翻文件的翻文件,气定神闲,实则却都心念电转,几个呼吸就从奶奶二字联想到了冯栖川。
  “是奶奶单方面发现的,吵架倒没有,但你妈妈应该确实有气到。”冯栖川伸了个懒腰说。
  卫逾明在床尾坐下,解释道:“差不多的价位里,我没找到更好的旅行团,侥幸以为只是三四个月,两个人不会彼此识破真身。”
  时快时慢的语速,躲闪的眼神,拘谨贴在身侧的双臂,当她妈和弟弟在她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虽然完全合乎卫逾明的预料,她却并不覺得痛快。
  她本以为自己早对这两人失望透顶,没想到还有进步的空间。
  不了解战争的残酷和你死我活就踏进去,是愚蠢。已经走上战场却因为怕死而退缩,是懦弱。刀还没架在脖子上就跪下来投降,更是连脊梁骨都断得粉碎。
  继续做没心没肺的家养动物,或害怕受惩罚惶惶不可终日,两个人的身心只在卫逾明的手掌上,轻得像呼一口气就能吹到半空中的羽毛。
  厌烦、疲惫、漠然,种种情绪好似一缕缕灰雾飘在卫逾明心里,但最终她想到老卫在玻璃房里的叮嘱,想到冯栖川所说现实的幸福。
  无论是谁,既然来到世上,都该真切地、痛并快乐地活一回。
  卫逾明不指望改变这两人几十年养成的习气,但他们该了解了解蔬菜价格,亲眼看看广阔的、既不温柔也不精致的天地。
  卫逾恒在澳洲生活富足,只是要像从前一样挥金如土,就得自己努力把中餐厅经营起来。卫逾明吩咐助理,只能按每月餐厅营收毛利的十倍给他增加生活费,其他要求一概不理会。
  旅行团则是冯栖川给了卫逾明启发,更豪华的也有,却不过是瞿女士以往日常生活的低配版。所有合适选项中,最好的那个的旅行合照里,卫逾明看到熟悉的、她在冯栖川手机照片里见过的脸时,其实犹豫过。
  可其他选项都或多或少有些不足之处,到底是她亲妈,验过dna的那种,卫逾明也不可能故意折磨她。
  二德子钦定,那能有毛病?这种无法为外人道的与有荣焉,让冯栖川扬起嘴角,“主要是瞿阿姨太爱炫耀了,而且我和奶奶讲过参加卫老先生葬礼的见闻。”
  宅邸里有个很大的人工湖,湖上还有瀑布和凉亭木栈,当时听完这些描述,奶奶咋舌道:“难怪现在不少年轻人有怨气不满意,富人富成这样,和普通人差距大得像生活在两个社会里。”
  奶奶会这样评价,冯栖川实在有些惊讶。
  反而宋兰芝只觉得她惊讶的莫名其妙,“我虽然建国前出生,但也是正儿八经长在红旗下的。路线、主义、阶级,这些事情,你以为我一点儿都不懂?”缺少知识储备,几十年来忙于生计的老人,也有她自己的政治见解。
  “看来我得派人去给他们俩紧紧弦了。”卫逾明说。今天炫耀,明天还不知道干出什么来。
  对她处理家事,冯栖川不好置喙,只是,“我奶奶可很有实力,万一她真把你妈妈气哭了怎么办?”她一设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又棘手又好笑。
  卫逾明想了想认真问:“这样劳烦奶奶的话,我给她送多少红包合适?”
  冯栖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笑得直拍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