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树像极了鬼影,如影相随。
如果是鬼,请一定要让莓终身缠着他,哪怕把他卸骨拆肉入腹,也请她存在。
大自然制定的规则说,越靠近顶部,越高处不胜寒。于是山脚的雨丝和山顶的雪粒便不可同语。
微凉泛白的雪粒慢悠悠飘在疾行少年脸上,被炸弹带来的火浪烤的滚烫的脸颊有了一点清凉的慰藉,好像是在拉回他的理智。
如果炸药那么危险。
他没停,继续奔跑。
如果余威已经波及到山脚。
树枝划过他的脸颊。
如果连无惨也死了。
雪粒慢悠悠估算好时间融化,小小一颗化作豆大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莓……还活着吗?
雪下的大,让他不停眨着眼睛,鼻尖被冻得通红,耳朵被烤的泛烫。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的愈发快,就像上次遇到的上弦五一样。脸颊处痒痒的,好像冒出了云纹。
风乍动,时透无一郎逆风而行,反而更快。
烟灰火燎的气味越来越浓,他的心也像被烟雾笼罩,沉起来。
如果他不能杀掉无惨为主公和莓报仇,那他不如死掉算了!
抱着决心,时透无一郎穿过层层鬼树林,终于与几位同伴见面。
然而,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曾经流水潺潺,小桥人家的高门大院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海。
一个只穿破碎成丝缕裤子的黑色卷发男人躺在地上,抽动着腿脚爬起来。
“主公大人……”
时透无一郎眼里蓄满水光。
这情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爱鬼消散,如亲人的天音夫人和主公化为灰烬。
世间也再无她。
舔舐的火丛越发不知饥渴,熊熊燃烧的火焰舔过消失的生命,火光越发明亮,照亮了天空。
夜幕比刚才稍亮了些,闪烁的星星便晦暗了些。微光下的地底,无数颗暗淡的小星星汇聚起来,穿透不断飘过来的乌云。
“活着……加入我们……”
六只眼睛的恶鬼一边为插在柱子上的少年包扎,一边开口。
他说话很慢,像是竹简里的古字一样。
“不……可能。”
被日轮刀插入身体,时透无一郎此刻体会到了恶鬼们曾经被自己斩杀的痛苦。
人的血液就那么多,流干了就没有了。
地上滴答滴的小血坑,在少年低头时,一瞬间看清了脸上暴起的青筋。
他其实很冷,手掌发凉。他的脸颊很烫,脑子里被各种热血沸腾着,发顶的微凉让他难受。
恶鬼没有说话,微微叹了口气便继续为他包扎。
头上沾血的实弥从一随风里后空翻,无声单膝跪在地板上。
冷淡似雪月的长刀被他握在腰侧,微吐了口气,而后吸气压腰。
腿部肌肉瞬间发力,踏碎地板。
狂躁的风化身龙卷风,带着摧毁的恶意袭击再次袭击古着的恶鬼。
“没……有用。”
黑死牟非常尊重武士精神。于是,只要是挑战,他来者不拒。
哪怕是刚刚的手下败将。
一苍绿一深紫的能量撞在一起,周遭的空间扭曲起来。笔直的梁,柱上身哈哈镜,气氛开始焦灼起来。
趁着俩人战斗时间,时透无一郎抖着单手,握住那把几乎比身体还长的日轮刀,感受自己施加的二次伤害。
痛!实在太痛了!
下腔的牙齿似乎被他咬得更深了,藏在血肉里的神经受到压迫,纷纷反抗叫嚣起来,和主人对抗。
血沫从他牙龈处冒出,又从嘴角流下。
必须……再快一点,他要去救玄弥。
明白身上肩负的重任后,时透无一郎不再藏私,他牙关紧闭,唇紧紧抿起来,不让声音有一丝泄利。
青白分明的眼睛一向让他收获了不少俊秀的称赞,现在,那处只剩下空洞的眼白,肌肉纹路似山的沟壑,狰狞遍布在脸上。
“噗!”
血花飞溅,从高处掉下的他感受到一丝温热和血气染上了脸颊,而后,暂时没力气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玄弥……”
他半睁着眼睛,从地上抬头。
恍惚间,他似是听到了谁的叹息。
“玄弥……玄弥,你不要死,玄弥……”
远处是刀剑碰撞的冷声,悲鸣屿先生,不死川都在奋力争取时间,甚至悲鸣屿先生提前开启了斑纹。
他半跪半爬的,到了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少年身边,含着泪喊他。
“头发……”
不幸中的万幸,时透无一郎单手扶起少年的侧脸,和哥哥很像的半张脸无神极了,此刻只是一味说着“头发……头发。”
头发?
时透无一郎往旁边看了一圈,不远处确有黑死牟刚才战斗中,误砍下的片头发。
是了,玄弥是噬鬼者,吃了这个,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时透无一郎小心把同伴侧脸搁置在地面,决心给伤员取回来这片头发。
刚迈出一步,抵住地面的腿就突然一滑,头磕碰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音,他再次跪倒。
原来,远处二人一鬼开了此生得意绝学,技能的碰撞让空气一颤,空间也跟着颤抖。
很不幸,时透无一郎就是无辜被波及到的。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这么弱小,还没有帮上什么忙,就变成了这样!
懊悔,厌弃,对自我的责怪让少年心生绝意。
如果……这样的话。
那就让他在必须做,必须舍弃生命的那一刻出现吧!
大家,都有其他存在的意义!
“怎么这么可怜啊……”
熟悉的声音让他呆住,他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而后瞳孔上瞟。
慢慢抬起的一张小脸,苍白,不信,呆愣。
还有瞳孔里,懒洋洋的她。
“喂……这团头发是这人想吃是吧。”她头发只有半面及肩,半面还在耳朵处。皮肤像是拢上一层柔雾的薄纱,时透无一郎说不出来,却觉得此刻的她好像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鳞片也是非常鲜亮有光泽,甚至鱼尾粗壮,修长了许多,每一片鱼鳞都长大了很多。
原来是大半个巴掌的存在,现在需要一只手才堪堪比上。
铃鹿莓没得到回复也不恼,她操控着上半身,让鱼尾支撑住自己,把手里这坨古董塞到躺在地上的玄弥嘴里。
噬鬼者不负其名。在她把那片古董塞到他嘴里后,他就像是打开了开关一样,嚼吧嚼吧咽下去,闭上的唇关,速度之快,差点把铃鹿莓的手咬到。
很快,他恢复好了,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看不出之前的命悬一线。
玄弥爬起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好奇看他的铃鹿莓。
他当然闻出来,铃鹿莓是鬼了。
她身上的鬼味,重的像是要把这里淹没。
嘴角蠕动了一下,他最后对俩人点头后,向焦灼的战场跑去。
“莓?”时透无一郎单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颤抖。
“嗯。”
面对感兴趣的人走了,铃鹿莓表情又变得冷淡起来,时透无一郎知道,只是她觉得无趣时的表情。
“我在爆炸前出逃了。”
铃鹿莓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堵他。
“虽然你对我很不好,很偏执。但你还小嘛,小孩子脾气,没有坏心思……看在你之前免费负担了我那么久生活需求,我也不能对你不仁不义。”
说完,她从身上撕下一片鳞片,那片鳞正靠腰侧,图案是海浪的颜色渐进。
鳞片带着碎肉被扯在少女尖尖的长甲上,腰上还没落血,伤口就恢复一新。
“嘶……”
她闭着眼,微仰头吸了口冷气。而后吧鳞片贴在时透无一郎断掉的单手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时透无一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恢复消失,甚至断掉的掌也重新长出。
“这……”
断掌处突然冒出的痒意让他不适应,他低头查看,却看到了奇迹。
“好啦好啦,已经没事了。”
铃鹿莓摆摆手,利用鱼尾重新和时透无一郎拉开距离,立在半空。
“你们走吧,我负责拖住上弦一。”
她开门见山。
这是一个时透无一郎从没想过的发展,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这是战场,分分钟生灵涂炭的地方,他掐了腕处一侧,确认新长出的手腕没有然后不适后,神色复杂。
他要走了。
“一路上,你吃了多少人。”
他临走前问。
铃鹿莓表情有些奇怪,她像是难过,又像是惊讶,又或许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可更多是释然。
她眉心抽动了一下,这让铃鹿莓觉得不舒服,她抬手拧了拧眉心,手臂遮住她的一只眼,投下的阴影盖住她另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