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优秀的团队。朝气蓬勃,充满生机,气吞山河,摧枯拉朽。他们喊出了“成者为王”的口号。“天下者人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万世不易,世所未闻。”
然而,自打建都天京后,洪秀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似乎忘掉了自己的理想,当年的锐气也荡然无存,一头扎进深宫再也不出来了。他曾经宣布要建立的美好国家,要实行的改革政策,也都置诸脑后。他所提出的《天朝田亩制度》曾受到多少史学家热烈追捧,可近年来人们才不得不承认它只是停留在文字上,说说而已,从来没有实行过。相反,他沉浸于极度的奢华和享乐之中。在他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据他的儿子被俘后供称,他有八十八个母后,这已超过了“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标准。他在宫中的雕花大床尺寸惊人,横直八尺,而妻妾由于太多不得不采取编号管理。
据李秀成回忆,天京事变后,洪秀全变得更加多疑,除了洪姓诸王,他谁也不信。早在1859年,他驻守浦口,由于军情紧急,天王就曾将他的母亲和妻子押为人质。这一次,他主动将家眷送至天京,也是为了解除天王的猜疑。可是,即便如此,洪秀全仍然对他不放心。不仅如此,他还变得越发固执和不可理喻。李秀成后来在自述中写道:“主不修德政,尽我人生一世之愚忠对天。”是啊,除了“愚忠对天”,他还能怎么办呢?
1864年,战局已经变得无法收拾。由于太平军大队北上造成了苏南兵力空虚,这就给了淮军可乘之机。从1862年10月开始,淮军便大举北上,连克青浦、嘉定、常熟、昆山、江阴、苏州和无锡等地。短短不到一年时间,苏南战场便全线崩溃。
到了7月间,天京已被清军团团围住,失败的情绪四处蔓延。早在苏锡常相继失陷之后,李秀成退守丹阳时,他的堂弟李世贤便派人前来,劝他另做打算,千万不要回京。李世贤乃太平天国侍王,李秀成的忠实部下。此时,他正屯兵溧阳。在他看来,国势崩坏,天王昏庸,而京中朝政已为洪姓诸王所把持,此时回京无异于殉葬。他恳求李秀成前往溧阳,主持大计,共谋出路,但李秀成没有接受。
看到李秀成不听劝说,李世贤真有些急了。他知道忠王回京必无好结果。急切之下,他甚至打算出兵,强逼李秀成前往溧阳。但李秀成得知消息后,却轻车简从,提前赶回了京城。
李秀成后来回忆说:“那时,我弟李世贤兵屯溧扬(阳),劝我前去,别作他谋,不准我回京。我不肯从。其(指李世贤)欲出兵前来,逼我前去,不欲我回京。后见势不得已,见我母亲在京,难离难舍,骨血之亲,故而轻奇(骑)连夜赶回京。”
李秀成赶回天京后,还抱着一线希望,试图说服洪秀全,放弃死守天京的愚蠢做法。在太平天国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也是一个保存实力,徐图再展的正确方针。到京的第二天,他便上殿启奏,陈述局势严重,必须采取果断措施。
李秀成说:“京城不能保,曾国藩兵困甚严,濠深垒固,内无粮草,外救不来,只有让城别走。”
洪秀全一听大怒,他指责李秀成贪生怕死,心怀二心。李秀成连忙跪下,再次陈奏,晓以利害。他向天王分析说,如今湘军占雨花台,南门之道绝;占江东桥,西门之道绝;占七壅桥,东门之道绝;下关失,粮道亦绝。而城中,文者多、老者多、小者多、妇女者多、食饭者多、费粮饷者多,能战之兵却少,总之已无法再守。
他大声疾呼:“我主若不依从,合城性命定不能保了!”
洪秀全一听更加生气。他怒斥道:“朕奉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做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
他还赌气说:“不用你奏,政事也不用你管。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一切由你。朕铁桶江山,你不扶,自有人扶。你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乎?你怕死,便是会死。政事不与你相干,朝政由我次兄勇王执掌,幼西天王出令。有不遵者,合朝诛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秀成知道再说什么已无用了。天王执迷不悟,已是油盐难进。于是,他仆地哀求,只求一死。
李秀成说:“请吾主一刀杀我,免我日后被俘受刑。为主臣子,未闲半刻,今将国之事启奏,主却如此责我,我愿死在殿前,尽心报答我主!”
洪秀全不予理睬,宣布退朝。李秀成回忆说:“如此启奏,主万不从。(我)含泪而出朝门,合朝众臣前来善劝。次日天王其知自过,赐下龙袍,以安我心。”
尽管洪天王事后表示了歉意,并赐下龙袍,但此时的他,昏庸固执,已无药可救。不仅听不进任何意见,而且不论何事,都鬼迷心窍,声称“有天所定”。除了天父、天兄、天王之外,军称天军,民称天民,国称天国,营称天营。好像他的一切都有天护佑,不可战胜。至于什么“万国独一真主”“铁桶江山”“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之类,已近于胡话。
由于长期围困,城中缺粮已达极点,死者甚众。李秀成奏报天王,请求降旨,妥筹办法。洪秀全的回答竟十分可笑。他降旨说,没有粮食吃,那就吃甜露吧,此物可以养生。
所谓甜露,出自基督教神话。据《旧约》载,以色列人出埃及,一天晚上,旷野中有鹌鹑飞来,遮满了营。早晨,在营的四周地上出现露水。当露水上升之后,留下了有如白霜的小圆物。以色列人不知道是什么,便互相询问。这时,摩西便说:“这就是耶和华给你们吃的食物。”
此时,洪秀全搬出所谓的基督教甜露,不禁让人目瞪口呆。众臣无人相信,都说:“此食物不能食得。”
天王说:“取来做好,朕先食之。”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李秀成被捕后,曾在《自述》中抱怨说:“(天王)入南京之时,称号皇都,自己不肯失志,靠实于天,不肯信人,万事具(俱)是有天。”
然而,天并不能拯救天国,包括洪秀全自己。6月1日,天王病故。据说,天王患病是食甜露所致,时间约在“三月将尾,四月将初”,当时病状已重,可他仍然信天,不肯吃药,结果病情加重,一命呜呼。用李秀成的话说,“此人(指天王)之病,不食药方,任病任好,不好亦不服药也”。洪秀全信了一辈子天,最后还是被天害了。
洪秀全死后,其长子洪天福登基,朝政更加败坏,洪姓诸王把持朝纲,胡作非为,并对李秀成极尽排挤之能事,天京局势愈加危殆。
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逭。正所谓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梁启超有云,假如让李秀成与洪秀全换一地位,则今日之域中,安知为谁家之天下耶!但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后来,李秀成在牢中回顾天国得失成败时,曾悲叹曰:“自乱于己,内外慌张,为将为臣,无法挽就(救)。”
7月19日,在洪秀全死后一个多月,太平天国终于走到尽头。就在这一天,天京陷落了。据说,是日午时,湘军挖地道至城下用火药轰塌城墙,从东门至北门,出现多处缺口。“隧道内所装火药爆裂,万雷轰击,天地为动,城壁崩坏廿余丈。”湘军呼啸奋登,前仆后继。李秀成扑救不及,眼看大势已去,众人泪流满面。李秀成心念幼主,直奔朝门。此时,幼天王已经失魂落魄,从宫内奔出。跟他一起跑的还有他的两个弟弟,分别为三弟光王、四弟明王。由于情况紧急,李秀全无法兼顾,只得丢下光王、明王,独护幼天王一人。出城前,他先带着幼主回家辞别母亲和家人,众人流涕不舍,但李秀成这时已顾不得他们了。危难时刻,李秀成再次表现了他无愧于“忠王”的称号。为了保护幼主突围,他还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幼天王,自己则换了他的“不力之骑”,这也是后来造成他被俘的重要原因之一。
天京破城后,战况极为惨烈。城中军民十余万奋起抵抗,“无一降者”。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喊声震耳,血流成河。李秀成在乱军中护送幼天王冲出城去,遇湘军追杀,被迫分兵两路,一路护送幼天王逃离,一路由他殿后掩护。
混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人饥马乏,兵士失散。李秀成由于把战马让给了幼天王,自己换坐的劣马此时已“不能行走”。他只好弃马,徒步逃上一座荒山,在一座破庙内暂避。天亮后,一个打柴人发现他,厄运由此降临。
这个打柴人名叫王小二。当地村民回忆说:“他(王小二)是个不成户的东西,在丁村做田。”他发现忠王后,便去报告了陶大来。陶大来是八村的村董,他胆子大,很会来事。太平天国来了,他挂太平天国的旗子;官兵来了,他挂大清朝的旗帜。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听了王小二的报告,陶大来便领人赶来。他从李秀成随身携带的物品上得出结论,此人定为太平天国大官,于是将他骗下山送交清营。
据史料记载,李秀成被俘地点就在今天的南京东南方山,其藏身的破庙名为海会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南京文史机构曾对此展开调查,据一个名叫陶明才的当地老人回忆说,陶大来是他祖父辈,他捉了忠王送交湘军大营,受到曾九帅奖赏,“曾九(曾国荃)大人与他平坐吃茶,赏他功牌札子”,给足了面子。然而,一代名将李秀成就这样毁在了他的手中。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7月22日,李秀成在被捕后的第三天,被曾国藩杀害,终年四十一岁。
李秀成被俘后的表现历来存在争议。不可否认的是,他在大牢中一度有过“乞活”之念,当曾国藩从安庆赶来,以礼相见,他亦为之所动。特别是在其匆忙写下的《自述》中不乏软弱谄媚之言,一直为世人所诟病。对此,贬之者骂他是叛徒,而挺之者却挖空心思为其辩解,认为李秀成这样做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与敌斗智而已。
对此,笔者不予置评。不过,对于历史人物,我们无须拔高,亦无须贬低,只需实事求是,还其本来面目即可。诚然,按今天的标准,李之行为确实存在污点;不过,从他被俘后的整体表现看,仍不失男儿本色,令人敬服。下边仅摘录赵烈文日记(赵乃曾国藩的亲信幕僚,他的日记系亲身经历,其真实性自不待言)几条,读者不难做出判断。
其一,听说抓住了伪忠王(指李秀成),中丞(指曾国荃)亲自讯问,我(赵自称)急忙赶至中丞那里,只见兵勇割其臂上的肉,“鲜血直流,忠王不为所动”。
其二,当晚,我与周朗山至伪忠王处,与他谈了良久。问他为何不早投降?李秀成答:“朋友之义尚不可谕,何况受了天王的爵位!”我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秀成答:“死耳……”
其三,“傍晚,李秀成被绑赴法场,谈笑自若,作绝命词十句,词句无韵而俚鄙可笑,交给监斩者庞省三,叙其尽忠之意,然后就诛。”
四、捻军的最后一击
“小阎王”是张宗禹的绰号,他是西捻军的最高统帅。关于他的背景材料大致如下:一、他是安徽蒙城雉河集(今涡阳)人;二、生卒年龄不详,约生于清嘉庆、道光年间;三、成分地主,家有良田千亩。
如果从“阶级论”出发,他完全不应该走上反抗的道路。但性格即命运,张宗禹从小就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单从外号“小阎王”便可见一斑。他的父亲是个恪守礼教之人,平日对他管束甚严,可结果适得其反。张宗禹自幼不爱读书,并厌恶科举,年稍长便与捻众交往。不久因为一件小事,他离家出走,投奔族叔张乐行,并跟随其转战南北。
张乐行是捻军早期著名的领袖,别号老乐,安徽涡阳人。早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前,他已是淮北十八股捻首之一。
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后,各地捻军纷纷起义响应,并在安徽北部雉河集会盟,公推张乐行为盟主。四年后,张乐行正式接受太平天国领导,被封为“沃王”。从此,捻军与太平军遥相呼应,并肩战斗。
捻军,又称捻子,或捻党。该组织最初起于安徽、河南一带,后逐渐发展至山东、江苏地区。他们“结则为捻,散则为民”,经常一股一股地活动,故被称作“捻子”。所谓捻,即拧成一股,结为一体之意。
同治三年(1864年),由于叛徒出卖,张乐行遇害。此后,张宗禹继续坚持战斗。天京陷落后,南方的太平军基本肃清,但北方捻军却开始了新的联合。由于皖北根据地大量丧失,加之清政府的严厉剿杀,新的局势使分散的捻军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11月下旬,西北太平军的首领,遵王赖文光、淮王邱远才率两部太平军数千人,在皖北与捻军主力二万多人会合,一些太平军、捻军残部也闻讯赶来投奔,从而组成了一支以赖文光为首的统一的新捻军。据赖文光在《自述》中说,当时江北剩下来的捻军有数万,皆为蒙(城)亳(州)之众,其头目有任化邦、牛宏升、张宗禹、李蕴泰等,众人共推他为首,决心“誓同生死,万苦不辞”,“披霜蹈雪,以期复国于指日”。
赖文光是广西客家人。据说他是洪秀全之妻赖皇后的族弟。天王在金田起义时,他就跟随麾下,时年尚幼,但已英姿勃发,崭露头角。东王掌权时,他曾遭到排斥,在天京闲居数年,及至东王死后,他才又恢复权力。天京陷落后,他撤往北方,手下仍有数千之众,并具有较高的威望。正因为如此,皖北会师时,他才理所当然地被推为领袖。
对于起义军来说,当时的局势极为严峻,新的会盟无疑给大家带来了希望。此后,捻军重新开始活跃起来。其中著名的将领有任化邦、张宗禹。任化邦号鲁王,张宗禹号梁王,他们的王爵究竟是太平天国所封,还是他们自称的,历来存在争议。不过,二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与赖文光一起并称为捻军后期的“三大巨头”。
新捻军组建后,仍然保持原有的五旗军制,即用黄、白、红、蓝、黑五色军旗加以区分,但战术却有了重大改变,即易步为骑,采用流动战术。所谓易步为骑,就是改步兵为骑兵,以两条腿变四条腿,这就极大提高了作战机动性。他们呼啸来去,神出鬼没,像旋风一样驰骋于豫、鲁、苏、皖的广大地区,使清剿的清军追不上,打不着,只能干瞪眼儿瞧着他们纵横来去。
当时在北方负责剿捻的清军统帅是大名鼎鼎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早在同治元年(1862年),朝廷便授僧格林沁为钦差大臣,节制直、鲁、豫、鄂、皖五省兵马,目的就是要他迅速扑灭“捻患”。
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号称天下无敌。在镇压太平天国北伐军时,占尽优势,令人生畏,捻军一开始也处处受制,损失惨重。然而,当捻军进行重组、改变战术之后,僧格林沁开始遇到了新问题。这个新问题就是:你有马,我也有马;你能跑,我也能跑。可跑与跑却不一样,一个是主动跑,一个是被动跑。捻军处处占据主动。他们想走就走,想打就打,忽东忽西,形踪飘忽,往来迅疾,而僧王爷只能跟在屁股后边,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整天东奔西突,疲于奔命。
捻军的战术很明确,就是利用精骑善走的特点,“以走疲敌”。这一来,他们的目的完全达到了。可傲慢自大的僧王爷却不服这口气,他心里想,我堂堂蒙古马队能跑不过你们这些乱匪?我还不信了!于是,一根筋到底,穷追不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有人劝他不能这么蛮干,部队会被拖垮的。僧格林沁大怒,抖着胡须骂:“你这是扰乱军心,长他人志气,再说一句,看本王爷宰了你不可!”说着,拔出马刀,劈倒了身边的一棵小树。众人一看这阵势,都吓得闭上嘴巴,不敢再劝了。
于是,猫捉老鼠的游戏继续进行下去。
可捻军并非老鼠。他们也不是吃素的,瞅准了机会便会反咬一口。他们常常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利用有利地形,出其不意,突施冷拳。不打则已,一打便是正着。等到清军大部赶到时,他们又倏忽而去,再次不见踪影。如此一来,僧王爷疲于奔命,吃尽了苦头,一败邓州,再败南阳,三败鲁山,损兵折将,死伤无数。
朝廷非常失望。两宫有一次召见恭王爷,问起战事。
太后说:“听说僧王又吃败仗了?”
恭王答:“正是。”
太后说:“蒙古马队不是厉害吗?为什么灭不了捻匪?”
恭王答:“捻匪极其狡诈。”
太后叹了一口气,说:“僧王还有这个能耐吗?”
恭王无语。
于是,便有了调用曾国藩的打算。
其实,朝廷原先并不想调用曾国藩。同治元年(1862年)以后,湘、淮军渐成气候,曾国藩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朝廷隐约感到了不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非常希望培养满蒙亲贵的势力,以此达到与湘、淮军的平衡。和春、向荣先后死去,当时朝中有实力、有威望的满蒙将领所剩无几。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僧格林沁,一个是胜保。可这两人中,无论军功和地位,后者都无法望前者项背。因此,朝廷蓄意扶持僧格林沁。同治元年(1862年),命他以钦差大臣节制五省兵力(比曾国藩还要多一省),就是要拿他制约曾国藩。而一向傲慢自大的僧王爷也从没把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放在眼里。他曾放言说,若论战斗力强弱,“皖军为上,豫军次之,楚军(湘军)为下”。这明摆着是在贬低老曾。
同治三年(1864年),天京陷落后,对于清王朝来说,形势一片大好。尽管捻军还在扑腾,但在当权者看来不过是小鱼小虾,已不足为患,一鼓荡平,只是早晚之事。相反,倒是曾国藩的湘、淮军羽翼渐丰,成了一块心病。因此,天京一破,朝廷便开始了大规模裁军,其重点当然是要撤裁湘、淮军。然而,对于僧格林沁的部队不仅不裁,反倒不断补充增加,其用意不言自明。
可是,僧格林沁太不争气,北方捻军越闹越大,他却束手无策。朝廷打算派曾国藩前来,这让他深感脸面无光,而最气人的是,曾国藩的话还说得难听。他说,湖北已有僧格林沁和湖广总督官文两大钦差,再派他去,实无必要,且三个钦差“萃于一隅”,岂不要让“贼匪”轻视?言外之意,一是耻笑僧格林沁和官文无能,四百里内两大钦差,厚集重兵,却拿捻军毫无办法;二是真要我去也行,另两位得走人,否则三大钦差挤在一块,还不够丢人现眼的哩!
僧王简直气坏了!可气归气,现状却无法改变。就在朝廷欲调曾国藩时,捻军已离开湖北,一阵旋风似的刮向了河南。接着,他们又在河南接二连三地重创了僧格林沁所部。1865年3月间,捻军忽然北上,由黄河故道进入山东,数日之内便穿越曹县、菏泽、定陶、郓城、巨野、济宁等地,直逼直隶边境。朝廷下诏痛责僧格林沁无能,说他“玩寇纵敌”,任捻北来,僧王爷一肚子委屈,却有苦说不出。
为了挽回败局,他下令穷追不舍,一心要找到“捻匪”与之决战。从3月底到5月初,僧格林沁率部从河南追到山东,又从山东追到河南,之后再由河南追到江苏,再由江苏追至山东。短短一个多月,狂奔数千里,经常是一昼夜追赶一二百里。马队快,步队每追不及,疲困之极,累死者达数百人之多。
就这样,僧格林沁仍嫌速度太慢。他下达死令,马不停,人不歇,非得追上捻军不可。至于他自己也够以身作则,每日“寝食俱废”。有时累极了,便在道旁小憩片刻,“饮火酒两巨觥”,喝下后接着上马再追。有笔记称,僧王日夜追敌,常数十日不离马鞍,手累不能抓缰绳,便用布带将手捆于马上。其求胜心切,由此可见一斑。
可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马也不是铁打的,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但僧王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从好的方面说,他是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忠于职守,骁勇好战,可有勇无谋,跋扈鲁莽,尤其是缺乏科学态度,却是致命弱点。曾国藩早有预见:“此于兵法,必蹶上将军。”他的话不幸言中。
1865年5月17日,疲惫不堪的僧军追至山东曹州,在菏泽高楼寨一带遭到捻军伏击。数万捻军主力呼啸而起,三路掩杀。清军迅速溃败。当天夜里,僧格林沁率少数亲随,冒死突围,此后失联。第二天早上,人们才发现他的尸体躺在麦田里,“身受八伤”。据杭州将军国瑞报告称,僧王是在激战中被长矛刺中坐骑,坠马落地,被贼匪所害。其阵亡处在曹州府城西北十五里,地名吴家店。而指挥这场伏击战的就是鲁王任化邦和小阎王张宗禹。
高楼寨一战,不仅葬送了僧格林沁,而且也使他的王牌马队毁于一旦。捻军声势大张,兵锋迫近京畿。清廷闻报,异常震撼,紧急调整剿捻方略,谕令曾国藩前往督师。
曾国藩到任后,根据僧格林沁失败的教训,归纳总结出了捻军的活动特点,即“打圈圈之法”,然后有针对性地制定了一套作战方略。其要点为:以静制动。你捻军不是能跑吗?好,你跑我不跑。我重点设防,先把你围起来,然后再加以剿灭。用他的话说,这叫“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贼”。
具体做法是在捻军经常出没的豫北、皖北、苏北、鲁南四省十三府重点防守,然后将这些点连成一线,形成一个大口袋,将捻军装在袋中,逐一消灭。
这一想法固然是好,可实施起来难度却很大。首先它需要四省督抚驻军齐心合力,同心同德,否则一点突破则前功尽弃。
然而,各地督抚守将各怀私心,谁也不愿牺牲地方利益。于是,各自为政,任由捻军纵横自如。时间一长,久而无功。朝廷急了,便开始追究责任。可是,各地督抚又把责任推给曾国藩,说他消极畏敌,未尽职守。他们还拿他与僧格林沁相比,说什么僧王爷再不济,人家鞍马劳顿,没功劳还有苦劳,而今他曾大帅倒好,安居徐州,风不吹雨不淋的,倒是气定神闲,可捻匪却愈加猖獗了。
面对无端批责,曾国藩大呼冤枉,可他一张嘴说不过多张嘴。面对腾章四起,谤议盈路,不禁大感头疼。
为了改变局面,他不得不对原先的战略加以修订。即在重点设防之外,增设运河、沙河与贾鲁河防线。曾国藩认为,贾鲁河、沙河是捻军闯入山东、皖北必经之地,只要扼守住这道防线,捻军的行动就会受限,然后,“各分汛地,层层布置”,便可渐逼渐紧,最终把捻军驱逐至豫西山多田少贫瘠之处,加以歼除。
应该说,这一方案比先前的方案改进了不少,也更加完善。但是,你想得好不等于做得好。计划再好也得人来执行。就在曾国藩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将千里长堤修筑起来之后,一天夜里,捻军大队突然冲破开封以南防线,向东奔突而去。守护堤防的河南防军几乎是一击即溃。千里长堤,铁壁合围,转瞬化为泡影。
计划再次受挫,于是抨击之声又起。就连李鸿章也对这一做法的可行性表示了质疑,甚至讥讽这种“修墙筑堤”之法,说是“闻者皆笑其迂”。他还写信给刘秉璋说,古有万里长城,今有万里长墙,不意秦始皇在千年之后,竟然遇见公等知音了。这话显具挖苦之意,虽是对刘秉璋说的(刘为河防之策的热心筹划者之一),实则却是暗讽曾国藩。
面对这种局面,曾国藩一筹莫展,又气又恨。在给曾九弟的信中,他无奈地表示,数万大军“想与敌交一下手而不可得,可恨之至”!想当年,轰轰烈烈的太平军都被他打下去了,而如今面对擅长“打圈圈之法”的捻军,他却无能为力,难建寸功。随后不久,“匪氛更炽”。捻军分为东西两股,一股深入山西,一路挺进河阳。朝廷焦急万分,不得不对剿捻人事做出重大变动,即令李鸿章前往接任曾国藩。
同治六年(1867年)2月李鸿章走马上任了。自咸丰三年(1853年)以来,清廷为剿捻先后派遣了二十二个统帅,到李鸿章已是第二十三个。这其中有亲王、总督、巡抚、总兵不等,一个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结果都难竟其功。现在,轮到李鸿章登场了。
此时的李鸿章信心满满,志在必得。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上任不久,捻军就当头给了他几棒。
1866年12月间,就在李鸿章督师前不久,捻军在杞县、河南一带分为东西两支:一支由赖文光、任化邦率领,继续周旋于山东和中原一带,称为东捻军;一支由张宗禹率领,前往陕甘,联络回众,称为西捻军。
捻军一分为二,这是战略上的重大调整,也是形势所迫。当时清军调集了大量军队,集中于苏、鲁、豫、皖地区,进行围追堵截。捻军虽然挫败了曾国藩的多次围堵,但局势并未改观,相反更加严峻。在此情况下,赖文光认为“独力难支,孤军难立”,特命梁王张宗禹等率部“前往甘、陕,连结回众,以为犄角之势”。
对于捻军的分兵之策,史学家历来有不同的评论。一种认为,这无疑是削弱自身的错误做法,从而给了清军逐个击破的条件;而另一种则认为,分兵陕甘,联络回众,扩大了捻军的基础,有利于进一步开展斗争。
究竟哪种说法正确,其实很难做出判断。不过,就在李鸿章督师不久,便从湖北传来消息,东捻军主力正在安陆臼口镇一带集结,李鸿章闻讯便立即调集各路大军开始向安陆进发,计划就地围歼。这是李鸿章上任后实施的第一个战役部署。各路大军包括刘铭传、张树珊、周盛波、鲍超以及郭松林的新湘军,总兵力达到七万之众。朝廷对此寄予厚望,认为“鄂省地势非平旷,马力不能施展,若各军四面夹击,齐心并力,必可痛挫其锋”。李鸿章也回奏称,“圣上英明,指授机宜,极其透彻”,“目下军势既集,网罗已张”,必将就地围剿,痛歼其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打击便接踵而至了。先是郭松林的新湘军在罗家集中了埋伏,之后张树珊部又在杨家河全军覆没,张树珊战死。事情到此还没完,不久,尹漋河之战爆发,号称“淮军第一名将”的刘铭传同样大败而归。紧接着,东捻军又在蕲水歼灭湘军彭毓橘部。仅仅半个月,湘、淮军便接连大败,损兵折将。这让李鸿章极为震惊,无地自容。这时,轮到曾国藩看笑话了。他在给九弟信中说:“人都说捻子善避兵,只怕打不着。我则说,不怕打不着,只怕打不胜。即便鲍超、刘铭传等与之相遇,胜负也很难说。”
出师不利,使李鸿章开始清醒下来,不得不认真研究对策,并调整作战方略。原先他对曾国藩的所谓“河防”不屑一顾,说是“闻者皆笑其迂”,并讥讽古有万里长城,今有万里长墙,不意秦始皇在千年之后竟遇知音,但在接二连三地吃了败仗之后,他才真正领会到曾国藩的良苦用心。对付捻军,光从陆路围剿显然不够,而利用河防,限制其流动,则不失为有效之策。直到这时,李鸿章才认识到,还是老师的手段高明啊!此法虽笨,但笨法自有笨法的道理。于是,他决定仿效曾氏“筑墙之法”来对付捻军。万里长墙终遇知音!但知音者,已非曾氏,而是他李鸿章了。
1867年春,东捻军从湖北突围进入河南南阳一带。当时他们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北上陕西,二是西下四川。可是由于陕西就食困难,而四川路途遥远,赖文光与任化邦等人磋商之后,决定东上山东,进入富庶的胶莱一带。
战略专家认为,这一决定实际上存在重大失误。因为它给了李鸿章利用运河和胶莱河作防线围剿捻军的机会。
从1867年6月,李鸿章在认真研究和部署之后,决定实施“倒守运河”之策。所谓倒守运河,就是将原来的东岸设防转为西岸设防。为了保险起见,他设下了两道防线:一道是胶莱河防线。其战略目标是困敌于胶莱海隅,加以歼灭。第二道是运河防线。此防线的战略目标是,万一捻军突破胶莱防线,则利用运河防线,继续围歼。
为了确保这一计划的实行,李鸿章亲自巡阅运河,沿途察勘,并督修长墙。“炎风烈日之中,弁勇昼夜兴作,劳苦异常”,“七月初间,运西长墙一律完整”。接着,李鸿章又调集数万重兵,其中包括淮军的全部主力,以及山东、河南、直隶等地的部队,层层设防,铁壁合围。
但是,尽管他周密部署,还是未能达到目的。原因是山东巡抚丁宝桢并不配合。就在他指挥各路军马层层合围时,东捻军却在胶莱防线的北端突破鲁军防线,渡过潍河。李鸿章几个月的精心筹划转瞬化为泡影,他又气又恼,指责丁宝桢“慢师轻敌”,玩忽职守,可丁宝桢并不买账,随即以牙还牙,攻击李鸿章调度不力,“纵贼误敌”。他还把责任推到淮军身上,认为潘鼎新部行动迟缓,救援不力,而李鸿章“徇私诿咎,倒置是非”,完全是推缷责任。
虽然李鸿章身为钦差大臣,专办剿匪事宜,但他管不了丁宝桢,后者作为一省大员也根本不听他的话。
说到底,这是个体制问题,或者说是中央与地方的矛盾。李鸿章早在督师伊始,就曾提出统一事权,明确地方权限,以防掣肘,可他的想法根本无法实现。曾国藩督师时就因地方掣肘,一事无成,现在轮到李鸿章吃苦头了。
丁宝桢是晚清名臣。他是咸丰三年(1853年)的进士,历任编修、知府、巡抚,后来官至四川总督。《清史稿》称他“严刚有威”。很多年后,他出任山东巡抚时,曾杀了慈禧身边宠宦安德海,为民除害。其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盛传一时。李鸿章碰上他,算是遇到硬茬儿了。两人腾章相诋,你来我往,朝廷不耐烦了,于是各打五十大板:下令李鸿章“交部议处”,丁宝桢摘去顶戴,革职留任。这是清廷惯用手法。不过这一顿板子,倒把李鸿章打醒了。是啊,这么闹来闹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消灭捻军,建功立业。否则,曾国藩前车不远。
李鸿章脑子转过弯来后,便不再认死理了。他开始主动讲和,首先进行自我批评,认为大敌当前,应该一致对外。丁宝桢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冷静下来之后,也以和解的姿态做出了回应。此后,双方达成共识,一致决定加固运防,共同对敌。
然而,就在这时,朝中有人对运防提出了质疑,认为这玩意儿曾国藩过去搞过,李鸿章现在又搞,但都没搞出什么名堂,所谓劳而无功,不如罢之。
李鸿章一听这话就急了。如果说,几个月前,他还是运防的嘲弄者和否定者的话,那么,现在已是坚定的捍卫者了。在他看来,灭捻者,非运防不可,除非另有更好的办法。至于运防眼下尚未奏效,问题不在运防,而是另有原因。他上书陈述理由,请求不罢运防,认为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千万不能朝令夕改,否则前功尽弃,军心亦为之动摇。
李鸿章的请求最终得到了采纳。对于东捻军来说,这实在是一个不幸的决定。从9月初至11月下旬,短短的两个月间,淮军在加强运防的前提下,施展了猛烈攻势,以刘铭传为首的四支精锐的游击之师以骑制骑,以快制快,接连获得了胜利。尽管东捻军突破了胶莱防线,但仍被困于狭长的运河防线之内,无法摆脱淮军凶猛的追击,在连续不断的打击下,损失惨重。
9月间,李鸿章移师济宁,做进一步部署。此后不久,东捻军在山东境内频遭重创,被迫向江苏北部游走。刘铭传部紧追不舍,一路跟进。据报,11月17日,在日照的追击战中,铭军击中任化邦的右耳,尽管伤势并不严重,但李鸿章仍然很重视,并专门向朝廷报告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