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大和周二原定次日天一亮就出发的, 可晨起时雪更大了,几乎到了小腿肚子,周大闻着屋里饭菜香, 决定多住一宿。
玉念踩着板凳焖饭,杨德和周大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
说起他有个哥哥, 也是木匠,也住在这村里。
周大感叹说兄弟俩好啊, 互相有个帮扶, 杨德点头, 说是。
谢昭没再想着绝食, 每到吃饭的时候玉念就端着碗蹲在他身前,盯着他啃饼子。
不是谢昭不想寻死了,他只是想着等一等,等去下一个驿站,或者去下一个驿站的路上, 他再想办法。
但变故发生的很突然。
傍晚的时候, 魏齐派来的刺客顶风冒雪的追上了。
斩草要除根, 谢诚身子差自己死在路上了, 只要把谢昭杀了,谢家几乎等同于绝后, 是再也掀不起大风浪了。
小小的村子,三个刺客很快就打听到谢昭的位置。
周大周二难以应对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但一定要保住谢昭的命, 因为他两家孩子的前途都绑在谢昭的命上。
杨德和高淑更是没怎么多想。
女儿尚年幼, 必须得让她活下去。
杨德举着菜刀帮忙,而高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迈开步子着来到厨房, 举起柴刀咬着牙奋力一挥,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仅一下,她便断谢昭脖子上的绳索,推着他和玉念从后窗出去。
“跑,往山上树多的地方跑。”她说。
这是母亲和玉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高淑回头从灶台上拿了俩饼子,分别塞进玉念和谢昭的衣襟里,然后关上窗。
透过细小的缝隙,谢昭看见这个瘦弱的村妇举着柴刀帮自己的丈夫去了。
谢昭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救他?自己要跑吗?死在刺客手中岂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墙边,如同僵住般一动不动,直到玉念拽了拽他的手。
屋内打斗声明显,玉念想回去看看。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瞳仁,一瞬间纷杂的思绪褪去,他的腿生涩而迟缓地动了起来,他拉着玉念,按照高淑说的,往山上跑。
大雪封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玉念乖得很,迈着步子跟着谢昭,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只是莫名的巨大的惊恐笼罩着她,她虽哭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谢昭背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天黑,雪停,圆月高悬,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就这样照向大地。
没有人追上来。
谢昭看着山下燃起熊熊烈火的民宅,他隐约知道,不会有人追上来了。
玉念拽了拽他的手,抬手说:“小昭哥,回家去。”她指着山下。
回不去了。
谢昭低头看着她,然后沉默地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必要再跑了,可以死在这了。
谢昭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要麻烦一些,他要先送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垂眸看着身侧。
他也清楚,一个贫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肮脏下流的世界。
更何况她已经没了父母庇佑。
如美玉掉落人间,众人哄抢之际,玉必然四分五裂。
他要带她走,帮她解脱。
黄泉路上,他能与她作伴,护这个女孩最后一程。
玉念浑然不觉,她掏出衣襟里母亲塞进去的那张饼,小口啃着,小声说:“饿,我饿。”
下一秒,她被推到在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圆月清辉,漫天星光落在玉念的眼里,她只觉得漂亮。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谢昭颤抖着,缓缓加重力气。
玉念不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
谢昭闭了闭眼侧过头去,不忍和她对视。
玉念忽然笑了,讨好似的:“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谢昭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谢昭嘴边。
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饼碰到他的嘴唇,谢昭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猛吸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雪气吸进肺里,扎的人胸腔子生疼,谢昭像是三魂七魄归了位。
谢昭看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犹觉不够,他又甩了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玉念躺在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浑圆,双目空洞。
谢昭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杀死她,有什么立场自顾自好似悲天悯人般的要“帮她解脱。”
他自认为跌落泥潭,难道就有权利结束同在泥潭中的人的性命了吗?
况且她在泥潭中吗?
谢昭想,自己在泥潭中吗。
在与不在,谁决定的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颤抖着拢了拢玉念杂乱的发丝,爱怜地捧着她的脸。
“你会好好长大吗?”
玉念看着他,漆黑眼眸映着星光,给不出回答。
谢昭自问自答:“你会好好长大的。”
他抱起玉念,拂了拂她身上的雪,然后背上她,往前走。
玉念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如同十二年后那般。
前路不是确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背上的女孩有可能凄惨苦痛地过完一生,也有可能金尊玉贵地活一辈子。
他也可以去博一个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