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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我心里压抑的地方(NPH短篇集) > 考证妖妃3:或许后世对这段关系的解释本身就
  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快七点。雨刚停不久,校园里到处都是湿的,路灯映在积水上,风一过,树叶上的水便断断续续往下落。陈皎皎一边走一边低头搜索《昭宫杂录》,网上能找到的材料比她预想中少得多。最容易搜到的仍然是十几年前那篇整理报告,后来的几篇论文虽然引用过,却大多只讨论手抄本的年代、文字释读和真伪问题,很少有人真正把残卷里的陈氏当成一个独立人物来研究。她越看越觉得这个选题有价值:一个在地方志里被骂了几百年的亡国妖妃,偏偏留下了一份疑似第一人称材料,不论最后证明是真是假,至少都足够形成问题意识,也不用担心和班里其他人的题目撞在一起。
  谢蘅走在她身边,提醒了一句:“走路别看手机。”陈皎皎头也没抬,说他越来越像自己母亲。话音刚落,前面正好有一滩很深的积水,她差一点一脚踩进去,谢蘅伸手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陈皎皎踉跄半步,这才把手机放下。谢蘅很快松开手,又自然地走到靠车道的一边。陈皎皎也没觉得有什么,他们认识几年,谢蘅照顾人一向不动声色,久而久之,她甚至很少意识到那也是一种照顾。她只是继续说起残卷里的那句话,觉得“我第一次勾引谢兰台,是为了让陛下更喜欢我”非常重要。至少如果材料可信,就说明陈氏最初接近谢兰台时,目的仍然指向王延昭,而不是谢兰台本人。这样一来,后世所谓“私通”的叙述中间就必然缺了一段过程:要么关系发生过变化,要么后世对这段关系的解释本身就有问题。
  谢蘅却说:“也可能没有变化。”陈皎皎问什么意思,他解释得很平静:“接近一个人,不等于喜欢一个人。发生关系,也不等于相爱。”陈皎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似乎一直在替这些人物拆感情线。谢蘅顿了顿,只说是在提醒她不要先有结论。这话本身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也完全符合历史研究最基本的方法。陈皎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短暂地觉得有些奇怪。谢蘅以前帮她看史料,并不会特别在意某两个人究竟是不是爱情关系,今天却像尤其不愿意让她轻易把陈氏和谢兰台放进一段感情里。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她很快又觉得是自己看材料看得太投入,已经开始对身边人的语气也过度解释,于是没有再往下想。
  回宿舍以前,她先去了食堂。谢蘅没有跟进去,只说还有事,把她送到门口便离开了。陈皎皎端着面找到位置时,王昭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和半份几乎没动过的沙拉。王昭是她高中同学,大学以后两个人虽然专业不同,来往却一直没断。他读金融,对陈皎皎那些历史作业通常没什么兴趣,每次她查资料查到深夜,他最大的贡献就是提醒她这些知识大概率不能变现,然后被陈皎皎评价为缺乏基本的人文关怀。可今天她刚坐下,王昭便主动问:“论文选题定了?”
  陈皎皎有点意外,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在定题。王昭低头搅了搅杯里的冰,说是谢蘅提过。她没有怀疑,很快把手机递过去,兴致勃勃地给他看那个与自己同名的古代女人,说自己大概真找到了题目,还是个亡国以后被骂成妖妃的人。王昭最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看到“陈皎皎”三个字时,脸上的神情有过一瞬很轻微的变化。陈皎皎没有注意,她已经继续往下翻,指给他看谢兰台的名字,说这个人物尤其有意思:皇帝身边一个近乎男宠身份的重臣,后来陈氏为了争宠主动接近他,再往后的史料却又把两个人写成私通,而她今天还找到了一份疑似陈氏本人留下的残卷。
  王昭这才抬眼:“她自己写的?”
  “疑似,还没完全确定。”
  “叫什么?”
  “《昭宫杂录》。”
  王昭没有立刻说话。
  陈皎皎这回终于察觉到不对,问他是什么表情。王昭很快恢复如常,只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陈皎皎立刻追问他是不是以前见过,他却说可能在哪篇文章里看到过,具体已经记不清了。这个回答明显有些敷衍,陈皎皎听得出来,却没有往深处想,只当他懒得回忆。她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下午整理出来的人物关系,随口说王延昭其实也挺惨,史料写下来,几乎像是被妃子、宠臣、儿子和弟弟一起背叛了一遍。
  王昭手里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陈皎皎抬头问他怎么了。他说只是手滑。她忍不住说:“你今天怎么也怪怪的。”王昭立刻抓住那个“也”字,问还有谁。陈皎皎便把谢蘅下午的反应说了一遍,说他一直提醒自己史料未必可信,还特意问她怎么看陈妃,不过谢蘅本来就在辅修古典文献,谨慎一些也正常。王昭没有再评价,只低头看了眼手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陈皎皎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是王琅发来的。
  王琅和王昭是堂兄弟,比他们小两岁,今年刚转进本校。陈皎皎认识他也很早,高中的时候他还是偶尔跟在王昭后面出现的少年,后来几年长高了不少,性格也比从前更难看透。消息只有一句:
  【听说你在查闽越?】
  陈皎皎愣了一下,抬头问王昭是不是他告诉王琅的。王昭说没有,又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神色明显冷了些,让她自己问。陈皎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只随手回了一句:【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知道?】王琅几乎立刻回复,说是看见了谢蘅的朋友圈。陈皎皎这才想起谢蘅下午确实拍过一张图书馆的照片,于是没有继续怀疑,很快把自己找到《昭宫杂录》的事也告诉了他。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直到陈皎皎快吃完,王琅才发来一句:【别太信那个东西。】
  陈皎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听到类似的话。她终于抬头问王昭:“你们是不是都对这个《昭宫杂录》有什么意见?”王昭先问王琅说了什么。陈皎皎把手机递给他,他扫了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说地方私人收藏的手抄本本来就未必可靠,来源不明、传承链断裂,做研究时当然应该谨慎。这个解释和谢蘅下午说的差不多,从学术角度也完全成立,可陈皎皎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不适。
  问题不在于他们质疑这份材料。
  而在于,他们似乎都知道它。
  一份十几年前只在地方文献期刊里短暂出现过、连她这个正在上《五代地方政权史》的人今天以前都没有听说过的残卷,谢蘅知道,王昭觉得耳熟,连平时根本不会主动看历史论文的王琅,都能在听见名字以后立刻提醒她“别太信”。
  陈皎皎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问王昭:“你以前真听过《昭宫杂录》?”
  王昭抬眼:“可能。”
  “什么时候?”
  “忘了。”
  陈皎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喜欢忘。”
  王昭没有接这句话。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继续追问。陈皎皎这个人有一个很难说究竟算优点还是缺点的习惯:她当然好奇,却不喜欢逼着别人当场把秘密交出来。别人明显不想说,她通常会暂时放过,等以后自己想办法弄明白。更何况眼下,比起王昭那一点说不清的反常,七百年前那个与她同名、留下了一册真假难辨手稿的女人,显然更值得她继续追下去。
  只是她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