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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刺青(1v1,sc,bg,h) > Chapter.57低烧
  隔天下午,季柏开始发低烧。
  那几天县城的天气反复无常,白天热得人后背发汗,到了傍晚突然来一阵急雨,气温骤降好几度。
  季柏后腰那道缝了十几针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到底伤了底子。
  再加上他自己从来不当回事,白天在店里纹身时大开着窗户吹风,夜里又跑去隔壁镇看了一趟货,回来时淋了半身雨。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发了烧。
  程青中午去“刺青”店送饭的时候,看到季柏正坐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眶底下也有一圈明显的淤青。
  他手里拿着纹身笔,正给一个客人画图,手比平时慢了不少,偶尔会停顿一下。
  程青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看了他一眼:“你发烧了?”
  “没有,空调开低了,热的。”
  季柏头也不抬说着,手上动作还在继续。
  程青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额头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铁皮。
  季柏被她的手背贴住额头时,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手:“你手上都是油烟味,别碰我。”
  程青收回手,转身走到柜台边,把保温桶盖子打开,里面是炖好的冬瓜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她把汤盛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台面上:“先吃饭,吃完饭量体温。”
  季柏看了一眼那碗汤,眉头微皱:“我不喝汤。油大,腻。”
  “排骨我去过油了,冬瓜也切得很薄。”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给隔壁那只野猫。”
  季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拿猫威胁我”的审视。
  但他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纹身笔,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在确认这汤确实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腻。
  最后他呼出一口热气,没再评价。
  他把一整碗汤喝完了,连那几块冬瓜和排骨都啃得干干净净。
  程青把碗收回去放进保温桶,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下午别开窗户了,店里的穿堂风太大了。你后腰的伤刚收口,吹风容易进寒气。”
  “知道了。”
  季柏端着那杯热水,依然没看她。
  “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不啰嗦你,所以才轮到我。”程青说。
  季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翘了翘z
  他没再回嘴,继续低头画他的图。
  然后他把手里那杯热水端起来,慢慢喝了两口。
  傍晚的时候,程青回了老平房。
  她在菜市场买了一把新小米和一小块老姜,准备给季柏熬一锅粥。
  她记得以前在监狱里时,有个从北方来的老大姐告诉她,感冒发烧的时候,喝一碗浓稠的小米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她先把小米淘洗了三遍,沥干,放进砂锅里,加了大半锅水,开大火烧开。
  等水滚了之后,她转成小火,把锅盖留了一条缝,让粥在砂锅里慢慢咕嘟着。
  她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姜,放进粥里一起熬。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一股谷物的醇厚香气,混着姜片淡淡的辛辣味道,在初夏闷热的傍晚显得格外舒服。
  那只三花猫蹲在厨房门口,仰着脑袋,鼻尖微微翕动着,显然也被这香味吸引来了。
  程青盛了一小勺粥在碟子里,放在猫的面前。
  然后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台边,守着那锅粥慢慢翻腾。
  大约熬了四十多分钟,小米已经煮得完全开花,粥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黏稠浓郁,泛着柔和的淡黄色光泽。
  程青把粥盛进一只干净的搪瓷碗里,放在一个竹编的托盘上,端着托盘出了院子。
  她知道季柏今晚一定会来,因为他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
  果然,她推开院门时,看到季柏正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狗尾巴草,正弯腰去逗那只三花猫。
  他听到脚步声,直起腰来,看到程青手里端着的碗,目光在那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碗上停了一瞬。
  “又做了什么东西?”季柏问,语气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随时准备挑刺的警惕。
  “小米粥。”程青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加了姜片,驱寒。你晚上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季柏走过来,在石桌前坐下,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结了一层油亮的米油,姜片已经熬得半透明,几颗红枣点缀在米粥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粥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小米特有的清甜和姜片温润的辛香,顺着他微烫的喉咙滑下去,带走了胸口那股闷窒的热感。
  他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程青:“你放糖了?”
  程青说:“放了一点冰糖。姜有点辣,冰糖刚好中和一下。”
  “太甜了。”季柏评价道。
  程青看着他:“那你别喝了。”
  季柏没理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
  他吃得很慢,在认真品尝那碗粥的每一个细节。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一整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几粒残存的小米都用勺尖刮了起来送进嘴里。
  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石榴树旁的程青。
  她正背对着他在收拾厨房门口的抹布,短发垂在耳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太甜了”被他咽了回去。
  “明天晚上,别放那么多姜,少放点糖。还有,红枣去皮,我不吃那个皮。”季柏说。
  程青没有回头,依然在迭她的抹布。
  “行,知道了。”
  季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他在她旁边站住,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片逐渐变暗的暮色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只三花猫在石桌底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那碗粥的残汤也被它舔干净了。
  季柏说:“程青,你今天中午送来的那碗汤,确实不难喝。”
  程青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那双死鱼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季柏,你夸人的时候,下次能不能不要用‘确实不难喝’这种词?”
  季柏看着她,目光在她眼底那一点微光上停留片刻。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你可以说‘很好吃,谢谢你’。或者,‘你辛苦了’。”
  季柏沉默了两秒,像是真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字。
  然后他看着程青,把那几个字重新组装了一下:“粥不错,下次还做。”
  程青看着他那张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却依然维持着冷硬表情的脸,觉得还挺有意思。
  她没有再纠正他,转过身去。
  她把那块抹布挂好,声音闷在衣领里。
  “你发烧还没退,晚上别开车回去了。屋里那间客房我给你收拾出来了。”
  季柏看着她的背影。
  他转过身,朝她指的那间客房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客房里的床已经铺好了。
  新换的灰色床单,迭得整整齐齐的薄被,枕头上还放着一件迭好的新棉T恤,是他常穿的那种款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开水和一盒退烧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半夜烧起来就吃药,别硬扛。”
  季柏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杯温开水,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家里有人在等你的静。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他站在门外,握着钥匙听父母说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刻,又想起那个秋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程青蹲在地上的画面。
  他弯下腰,从外套内袋里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迭好,放回原处。
  他端起那杯温水,把退烧药咽了下去。
  药片有点苦,但顺着温水滑下去的时候,嘴里那股甜味还在。
  味道像是她煮粥时放的那一小块冰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暗沉。
  季柏躺进那床干净的棉被里,被角带着洗衣粉特有的清香。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感觉到了这些年来少有踏实的困意。
  客房的门缝下透进来一条细窄的暖黄色灯光,那是客厅里的灯还没有关。
  季柏在黑暗中侧过头,看着那条光缝,轻轻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