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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潜伏:星星之火 > 第33章:医院相逢
  一周后,上海日本陆军医院
  三楼特别看护区
  清泉军医每日准时查房,记录着病床上那个中国女人微弱却顽强的生命体征变化。
  盘尼西林击退了感染,持续的输液和营养支持将她从多器官衰竭的边缘一点点拉回。
  她活了下来。
  苏婉清在一天前恢复了间断的清醒。
  但清醒,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持续大剂量镇静剂骤然停用带来的戒断反应,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着她的神经。
  剧烈的头痛、眩晕、不受控制的肌肉震颤、潮热与冷汗交替袭来。
  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恍惚与错乱,现实与噩梦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她会突然陷入无法言喻的恐惧,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时而目光空洞地喃喃自语,重复着“小云”或“不要”;
  仅有的几次真正清醒的时刻,映入眼帘的只有雪白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架,和门外永远矗立的、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的身影。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在她每一次清醒的间隙,将她淹没得更深。
  这天下午,一名年轻的日本护士端着药盘走进病房,准备为她膝盖上的旧伤换药。
  护士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被连日的严苛看守弄得紧张,又或许是想着别的事情。
  她拆开旧绷带,消毒,动作比平时粗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粗心带来的细微刺痛,刺激了苏婉清高度敏感且混乱的神经。
  她猛地瑟缩了一下,混沌的目光瞬间迸发出一种受惊动物般的极度恐慌。
  “别碰我!”
  她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挥开了护士的手,猛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血珠瞬间沁出。
  护士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按住她。
  苏婉清却像被最后的求生本能驱使,不顾一切地翻身下床!
  虚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板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赤着脚,踉踉跄跄地冲出病房门!
  身后传来护士焦急的喊叫和士兵反应过来后追赶的脚步声。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向前跑,逃离这个白色的囚笼,逃离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间如同怪兽的巨口。
  她跌跌撞撞,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
  就在一个拐角,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是一个穿着挺括深色西装的胸膛,坚实又温暖。
  苏婉清被撞得向后倒去,却被那人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胳膊。
  她惊惶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张脸——一张深刻在她青春记忆里,却又被“76号处长”身份覆盖上厚厚冰层的脸。
  沉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沉墨奉特高课松井的命令,前来日本陆军医院。
  特高课几日前在码头抓捕了一名秘密潜入上海的重庆方面重要人物,据信携带有关于重庆政府与英美秘密接触的最新情报。
  人被捕时受了枪伤又经过特高课的刑讯,生命垂危,一直在日本陆军医院严密看管下治疗。
  今天刚接到医院消息,犯人醒了。
  松井便派前军统人员沉墨来探探口风,此人是否愿意“投诚”,把情报交出来。
  然后,一个单薄得几乎不存在的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他怀中。
  他扶住对方胳膊的手,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
  是苏婉清。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副样子!
  眼前的苏婉清,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素雅旗袍、眉宇间带着留学归来的清冷与倔强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穿着宽大的、粗糙的病号服,赤着双脚,裸露的手腕和脚踝瘦得惊人,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还留着青紫的针孔和未褪尽的瘀痕。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颊凹陷,眼圈乌黑,双唇干裂。
  最刺痛他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惊惶、混乱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瞳孔微微扩散,焦距有些不稳,仿佛无法完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婉清?”沉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更多的是一种心脏被狠狠攥紧的闷痛。
  苏婉清似乎愣了几秒,混沌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沉墨……是沉墨哥哥?那个会在阳光下对她微笑,会说“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沉墨哥哥?
  混乱和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智。
  在她此刻破碎的世界里,沉墨是唯一一个与“过去”、与“安全”或许还有一丝关联的符号。
  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反手紧紧抓住沉墨西装的前襟,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沉墨哥哥……救救我……”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带我走……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他们给我打针……好多针……我害怕……我要回家……找哥哥……”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合着恐惧和哀求,灼烫地滴在沉墨的手背上。
  沉墨只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闷痛,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强忍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安抚的冲动,保持着扶住她的姿势,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沉处长”的凝重与关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关切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苏婉清拼命摇头,泪水纷飞,“他们关着我……不让我出去……好多穿白衣服的人……还有日本兵……沉墨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你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仰着脸,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绝望的恳求,仿佛他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那名追赶的日本士兵也拐过弯来,看到苏婉清被一个陌生男人扶住,立刻用日语厉声喝道:
  “「喂!你!放开她!她是重要犯人!」”
  士兵说着,就要上前来拉苏婉清。
  沉墨眼神一冷,并未松手,反而将苏婉清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身体挡住了士兵。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76号情报处长特有的那种冷峻而略带倨傲的神情。
  “我是76号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沉墨。”
  他用清晰的中文说道,同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士兵眼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奉特高课之命来此公干。这位小姐是怎么回事?”
  士兵看到证件上醒目的“特工总部”字样和沉墨的职务,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双手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然后双手递还,同时微微鞠躬,用生硬但努力保持礼貌的中文解释:
  “沉处长,非常抱歉!这个……这个女人,是藤原少将阁下亲自交代看守的重要……呃,重要人员。她精神有些不正常,刚才趁护士换药跑了出来,冲撞了您,实在对不起!我这就带她回去。”
  沉墨握住苏婉清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藤原把她关在这里?还派人严密看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苏婉清听到“藤原”的名字,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加用力地抓住沉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不要!不要把我交给他!沉墨哥哥,求求你……不要……”
  沉墨感到她的手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几乎要咬碎牙根,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看向士兵,声音听不出情绪:“既然是藤原将军的人,我自然不便过问。不过,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你们最好看紧点,别再让她跑出来冲撞了其他长官。”
  “嗨依!嗨依!非常抱歉!” 士兵连连鞠躬,就要上前来拉苏婉清。
  苏婉清听到沉墨冰冷的话,更加恐慌了。
  她扑到沉墨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沉墨,眼泪纵横,哀求着:“沉墨哥哥,救救我!我不要回去,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处传来沉稳而清晰的军靴脚步声。
  藤原弘毅,一身笔挺的军装,面色冷峻。
  副官小林和野紧随其后。
  藤原弘毅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走廊中间的这几个人——他手下的士兵、被士兵挡着半个身子的沉墨,以及沉墨怀里的那个穿着病号服、瑟瑟发抖的苏婉清。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来,周身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
  士兵看到藤原,脸色闪过慌乱,立刻立正站好,深深鞠躬:“「少将阁下!」”
  藤原弘毅没看他,目光先在沉墨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婉清紧紧抱住沉墨的手臂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半秒。
  “「怎么回事?」”他开口,问的是士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寒意。
  “「报、报告少将阁下!她、她刚才跑出病房,属下失职,没能立刻拦住……冲撞了这位76号的沉处长……」”士兵结结巴巴地汇报。
  藤原的眼神深邃莫测,没有明显的怒火,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冰冷的不悦,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并未对沉墨说话,而是再次看向士兵,毫无征兆地抬手——
  “啪!”
  干脆利落地一记耳光甩在士兵脸上,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废物。」” 藤原的声音冰冷无波,“「连个人都看不住。」”
  士兵脸颊迅速红肿,却不敢有丝毫怨言,深深鞠躬:“嗨依!”
  处理完失职手下,藤原弘毅这才将视线完全转向沉墨。
  他的中文依旧流利,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种冷淡的“礼貌”,但其中蕴含的疏远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无比:
  “沉处长。”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我的下属失职,给你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沉墨仍然虚扶着苏婉清的手,声音平稳地继续道,“请把她交给我吧。”
  沉墨感觉到苏婉清抓着他的力道骤然加大,指甲几乎要隔着西装掐进他的皮肉。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恐惧。
  但他不能有丝毫迟疑。
  “藤原将军言重了,只是意外。既然是将军的人,自然由将军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苏婉清的哀求和她凄惨的模样,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松开扶着苏婉清胳膊的手,然后,用一种看似自然、实则需要极大克制力的动作,轻轻地将苏婉清抓着他前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坚定地掰开。
  苏婉清的手指脱离他衣服的瞬间,那双空洞而惊恐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熄灭了。
  她怔怔地看着沉墨,仿佛无法理解,为什么最后这根浮木,也松开了手。
  沉墨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她的眼睛。
  他微微侧身,让开了位置。
  藤原弘毅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亲手去拉苏婉清,只是对旁边噤若寒蝉的士兵和小林抬了抬下巴。
  小林立刻会意,和那名士兵一起上前,一左一右,轻易地架住了苏婉清虚弱无力的胳膊。
  “不……不要……沉墨哥哥……救救我……”
  苏婉清被拖离沉墨身边,开始微弱地挣扎,泪水无声地滑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子一样割在沉墨心上。
  藤原弘毅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哀求,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沉墨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沉处长来医院是?”
  “奉松井课长之命,处理一点公务。”沉墨回答得简短。
  藤原弘毅微微颔首,不再多问:“那不耽误沉处长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率先朝着苏婉清病房的方向走去。
  小林和士兵架着几乎瘫软的苏婉清,紧随其后。
  沉墨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穿着宽大病号服的瘦弱身影被毫不留情地拖走,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的呜咽似乎还残留在他耳畔。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无力感。
  藤原弘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冷峻而平静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整理了一下被苏婉清抓皱的西装前襟,迈开步伐,朝着医院出口走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