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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白雪照初棠|1V1|古言 >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章御前冬宴
  数日后,冬至将近,宫中的雪仍断断续续地下着。
  到了冬宴这一日,午后的雪才渐渐停歇。
  朱红宫墙覆着一层薄霜,宫道两旁积雪未消,屋脊上的琉璃瓦被白雪压住大半。天色暗下来后,各宫灯火次第亮起,一盏盏宫灯沿着长廊延伸出去,暖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得整座皇城比平日明亮许多。
  今夜承乾殿设冬宴。
  殿中早已布置妥当,数座鎏金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气。宫人捧着漆盘往来席间,热气腾腾的御膳一道接着一道送上案前,殿侧乐师拨动琴弦,丝竹声徐徐而起。
  御座之下,皇后、皇子与宗室各有席位,朝中奉召而来的重臣亦依次列席。
  乍看之下,与往年的宫宴并无多少不同。
  只是近来北境战事未定,上京又有流言四起,即便今日无人在席间主动谈论,许多事情也并不会因此真正消失。
  萧墨珩坐在皇子席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锦袍,衣襟与袖口依宫宴规制绣着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六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几位年长的皇兄之间,并不十分显眼。
  他身旁的位置空着。
  容妃没有来。
  这几日天气愈发寒冷,她夜里又咳了几回。太医特意叮嘱过,冬夜寒气重,不宜久坐,更不能再受风,因此今夜便留在冷华宫休养。
  萧墨珩只能独自赴宴。
  出门以前,兰心替他将衣领仔细整理好,又将斗篷系得严严实实。他一路没有多话,只在离开冷华宫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如今进了承乾殿,他也只是依照宫规坐好。
  只是偶尔望见别的皇子身旁有人低声叮嘱,他才会想起,若母妃身子好一些,今日原本也该坐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通报。
  「皇上驾到——」
  丝竹声顿止。
  殿内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恭迎皇上。」
  承元帝自殿外而入。
  明黄龙袍在满殿灯火下愈发醒目,他一路走至御座前,转身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平身。」
  「谢皇上。」
  眾人重新落座。
  萧墨珩刚刚坐稳,殿外便再次响起通传声。
  「太后娘娘到——」
  这一次,承元帝也起了身。
  眾人随之再次站起。
  萧墨珩抬眼望去。
  一名年长妇人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入殿。
  萧太后穿着深紫色宫装,衣上绣纹庄重而不繁复,鬓发间已有不少银丝。她走得不快,眉目也算不上严厉,可踏入承乾殿的一刻,原本尚有些细碎声响的殿内便自然安静下来。
  承元帝亲自走下御阶。
  「母后。」
  萧太后看他一眼。
  「今日只是家宴,不必为哀家多费这些礼数。」
  话虽如此,承元帝仍亲自扶她走向上首。
  「母后慢些,仔细脚下。」
  萧太后没有拒绝,由他扶着坐下。
  待她落座后,目光才慢慢扫过下方几名皇子。
  二皇子、三皇子……
  直到萧墨珩。
  萧太后的目光在萧墨珩身上略停了一瞬。
  萧墨珩察觉到皇祖母的目光,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萧太后望着眼前的孩子。
  她与这个孙儿并不常见。
  冷华宫偏远,容妃又久病,萧墨珩平日极少出现在宫宴与宗室聚会之中。比起其他几名皇子,太后与这个孙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萧太后没有多问,只轻轻頷首。
  「坐吧。」
  「是。」
  萧墨珩重新坐下。
  没过多久,殿外第三次传来通报。
  「安国长公主到——」
  萧墨珩循声望去。
  一名女子自殿外缓步而来。
  安国长公主萧明玥一身墨青宫装,衣饰并不奢华,行走间却自有皇室宗亲的从容与端雅。她年长承元帝数岁,又是先帝嫡长女,在宗室中素有威望,即便久未入宫,殿中眾人见她前来,仍纷纷起身见礼。
  萧明玥走到上首,依礼见礼。
  「见过皇上,母后。」
  承元帝道:「自家宴席,不必多礼。」
  萧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瞋意。
  「总算捨得进宫了。」
  萧明玥闻言,唇边泛起笑意。
  「母后都命人到府上传话了,女儿哪敢不来?若今日再不进宫,只怕下一回,母后便要直接派人到府上拿人了。」
  萧太后轻哼一声。
  「你倒是知道。」
  话里虽带着责怪,神情却并不见恼意。
  萧明玥从容应道:「所以女儿今日不是乖乖来了吗?」
  萧太后看她一眼,到底没再数落。
  「行了,坐吧。」
  「是。」
  萧明玥转身入席。
  经过皇子席时,她的视线依次扫过几个孩子,在萧墨珩身上稍稍停了一下。
  萧墨珩立即起身。
  「见过皇姑母。」
  「免礼。」
  萧明玥看了看他,淡淡笑道:「几个月没见,似乎长高了些。」
  萧墨珩自己倒没觉得。
  可长辈这样说,他仍认真回道:「谢皇姑母。」
  萧明玥唇角微弯,没有再问,转身入席。
  待眾人到齐,冬宴才算真正开始。
  丝竹重新响起。
  宫人依次奉上热酒与膳食,方才因萧太后与长公主到来而显得拘谨的气氛,也渐渐松缓下来。
  承元帝今夜似乎有意不谈朝政,只随口问了几名皇子的近况。
  先问的是二皇子。
  萧承睿起身回话。
  无论近来所读经义,还是骑射功课,都答得清楚有序。
  承元帝听罢,只微微頷首。
  「功课不可荒废。」
  萧承睿拱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坐回席间时,顾皇后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之后承元帝又问了三皇子萧承泽几句。
  等问到萧墨珩时,萧墨珩原本正在低头吃东西,听见父皇唤自己,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
  承元帝看向他。
  「这几日在弘文馆,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了想,如实答道:「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太傅讲的都能听懂?」
  萧墨珩摇了摇头。
  「有些还听不懂。」
  承元帝倒没有责备,只问:「那便放着不管?」
  「没有。」萧墨珩连忙道,「儿臣会先记下来,回去再看一遍。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去问太傅。」
  承元帝看了他片刻。
  「既然不懂,就要问明白。」
  「儿臣知道。」萧墨珩认真点头,「太傅也说,不懂的地方若一直不问,以后只会越积越多。」
  承元帝神色稍缓。
  「记得便好。坐吧。」
  「是。」
  萧墨珩这才重新坐下。
  萧太后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萧明玥也没有说什么。
  顾皇后的视线却从萧墨珩身上掠过,很快又移开。
  宴席继续。
  几巡酒后,殿内比先前热闹了些。
  直到顾皇后忽然放下手中的酒盏。
  「皇上。」
  承元帝抬眼。
  「何事?」
  顾皇后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之事。
  「臣妾方才瞧见外头积雪,忽然想起北境。京中这几日已是寒意逼人,北境想必更加苦寒。」
  席间几名朝臣闻言,手上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慢了一瞬。
  萧墨珩也听见了。
  他原本正夹着一块糕点,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才慢慢放回碟中。
  承元帝淡淡道:「北境苦寒,本就远胜京城。」
  顾皇后轻轻頷首。
  「前线将士冒雪守城,确实辛苦。」
  承元帝没有接话。
  顾皇后稍作停顿,才又道:「臣妾不懂军务,只是近来偶尔听宫人提起外头的一些传闻,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承元帝抬起眼。
  「什么传闻?」
  顾皇后似有迟疑。
  「原也只是些未经证实的话,臣妾本不该拿到皇上面前来说。」
  说到这里,她才缓缓接了下去。
  「只是听闻北境近日战局不顺,玄甲军接连受挫。」
  萧墨珩垂下眼。
  顾皇后的语气依旧平稳。
  「甚至有人说,若再这般下去,北陵、雁回、定川三城,恐怕都难以守住。」
  这一次,席间几名原本低声交谈的朝臣也停了话。
  萧墨珩没有抬头。
  北陵、雁回、定川。
  这三座远在北境的城池,他已不是第一次听人提起。
  前些日子在弘文馆里,也有人说起过外祖父与沉家。
  那时候,他听着心里便不舒服。
  现在也是一样。
  但他知道,这里不是弘文馆。
  顾皇后的声音再次传来。
  「沉家世代镇守北境,往日功勋自然无人敢忘。只是如今战事吃紧,若北陵、雁回、定川三城当真有失……」
  她略停了一瞬,才继续说:
  「沉家身负守境之责,届时朝廷追究起来,只怕也难辞其责。」
  这番话落下,席间原本还有人举杯动箸,此刻也纷纷停了动作。
  二皇子萧承睿端坐席间,始终未曾开口。三皇子萧承泽却侧过头,看了萧墨珩一眼。
  萧墨珩低垂着眼,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愿听旁人这样议论外祖父,更不愿相信,沉家真的会守不住那三座城。
  他想起前些日在弘文馆里,自己曾对二皇兄说过的话。
  不管这一仗是输是赢,外祖父永远都是他的外祖父。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那日在弘文馆里一样开口。
  父皇没有问他。
  而且,他也不知道北境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
  他只知道外祖父正在那里打仗,却不知道北陵、雁回、定川究竟守不守得住,更不知道顾皇后方才说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
  周太傅曾教过他,尚未查明的事情,不能只因听了旁人几句话,便信以为真。
  萧墨珩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即使他很想告诉所有人,外祖父不会让那三座城被北漠夺走,也不能只因为自己相信外祖父,就说那些传闻一定是假的。
  他低头望着案上的杯盏,心里仍旧闷闷的。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就在这时,承元帝开口。
  「皇后。」
  声音并不重。
  顾皇后抬眼。
  「臣妾在。」
  承元帝神色已淡了几分。
  「今夜是冬宴。」
  短短一句,殿内便再无半点声响。
  「北境军情自有兵部与朝臣议论。」
  承元帝看着她。
  「不必拿到宴席上说。」
  顾皇后神色微微一顿。
  很快便垂下眼。
  「是臣妾失言。」
  她停了停,又道:「臣妾也只是忧心北境。」
  承元帝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到此为止。」
  顾皇后沉默片刻。
  「是。」
  这一场看似随意提起的谈话,就此被截断。
  眾人陆续重新举箸,席间看似与先前无异,只是皇后方才那番话,终究还是留在了眾人心中。至于各自作何思量,无人形诸于色,也无人再提。
  萧太后始终没有插话。
  她端着茶盏,目光却慢慢落到了萧墨珩身上。
  方才皇后提起沉家时,她便一直留意着这个孩子。
  六岁。
  正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
  高兴了会笑,受了委屈会难过,若有人说自己的亲人不好,第一个念头多半也是替亲人说话。
  萧墨珩也不是全无反应。
  萧太后看见了他停下的筷子,也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是没听懂。
  也不是不在意。
  只是忍住了。
  萧太后望了他片刻,才慢慢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另一侧,萧明玥同样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
  只是她留意到的,与萧太后略有不同。
  萧墨珩年纪尚小,还远谈不上什么喜怒不形于色。
  方才皇后提及沉家时,他分明是不高兴的。
  只是那份不高兴,最终没有化作当眾的辩驳。
  萧明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探究。
  这孩子究竟是不敢说,还是知道此刻不能说?
  萧太后忽然开口。
  「墨珩。」
  萧墨珩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应道:
  「孙儿在。」
  萧太后看着他。
  「听说你近来已跟着周太傅读书了?」
  「是。」
  「可还习惯?」
  萧墨珩想起方才父皇也问过相似的话,如实答道:
  「刚开始有些跟不上,现在好多了。」
  萧太后看着他。
  「怎么,太傅教得太难?」
  萧墨珩摇了摇头。
  「是有些东西,皇兄们以前学过,我还没有学过。」
  「那你怎么办?」
  「回去多看几遍。」萧墨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还是不懂,第二日再问太傅。」
  萧太后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每日都如此,不觉得辛苦?」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老实道:
  「有一点。」
  萧太后倒被他的回答逗出几分笑意。
  「既然辛苦,为何还要学?」
  萧墨珩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因为不学,就一直不会了。」
  萧太后微微一怔。
  六岁的孩子显然没想过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既然有不会的东西,便该把它学会。
  萧太后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笑意深了些。
  「这话倒是不错。」
  她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了一下。
  宫人很快退到后方,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太后侧过头,朝身旁的宫人示意。
  「送到四皇子跟前。」
  木匣被送到萧墨珩面前。
  他怔怔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皇祖母?」
  萧太后道:「打开看看。」
  宫人依言将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方沉黑色的旧砚。
  砚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留下些许使用过的痕跡,没有金玉镶嵌,也没有繁复雕饰,比起今日宴席上的华贵器物,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
  萧墨珩看着那方砚。
  萧太后道:「这是哀家从前收着的旧物。」
  她顿了顿。
  「既然肯用心读书,这方旧砚便赏你习字用吧。」
  萧墨珩这才反应过来,是皇祖母要赏给自己的。
  他连忙从席间走出,在殿中跪下。
  「孙儿谢皇祖母赏赐。」
  宫人将木匣交到他手中。
  萧墨珩双手接过。
  木匣比他想像中沉一些。
  萧太后看着他抱着木匣的模样,缓声道:
  「这方砚虽旧,却用了许多年。如今既赏了你,往后便好好用着。」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认真应道:
  「孙儿会好好珍惜。」
  萧太后轻轻頷首。
  「嗯。往后也要用心读书,不懂的地方便慢慢学。」
  这一次,萧墨珩听明白了。
  他抱好木匣,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记住了。」
  「起来吧。」
  「是。」
  萧墨珩抱着木匣回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后,他又把匣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确认放稳了,才收回手。
  顾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从那只木匣上一掠而过。
  神色未变。
  萧承睿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皇祖母,又看向萧墨珩身旁的旧砚,最终没有说话。
  萧明玥却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知道,母后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样的场合,特意赏萧墨珩一方旧砚。
  可萧墨珩显然没有想到那么多。
  他只是得了一方能拿回去写字的砚。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
  冬宴一直持续到亥时前。
  承元帝先陪着萧太后离席,宗室与朝臣也陆续起身。
  萧明玥走过皇子席时,脚步忽然停下。
  「墨珩。」
  萧墨珩正准备抱起木匣,闻言立刻抬头。
  「皇姑母。」
  萧明玥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
  「皇祖母赏你的砚,喜欢吗?」
  萧墨珩点头。
  「喜欢。」
  「为什么?」
  这问题倒把他问住了。
  萧墨珩想了想。
  「以后习字的时候,可以一直用。」
  萧明玥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孩子。
  她没有继续问砚,反而话锋一转。
  「方才皇后说起北境,你听见了吗?」
  萧墨珩抱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
  「听见了。」
  「那为何不说话?」
  萧墨珩抬头看她。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
  「父皇没有问我。」
  萧明玥眉梢微动。
  「若父皇问了呢?」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是沉家的外孙?」
  「是。」
  「方才有人说沉家可能守不住三城,你就不想替自己的外祖父说句话?」
  萧墨珩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当然想。
  可想说,和能不能说,好像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木匣上的纹路。
  「我不知道北境现在是什么情形。」
  萧明玥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萧墨珩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所以我不能说外祖父一定会打赢。可那些人也不知道,又怎么能说外祖父一定会输?」
  萧明玥沉默片刻。
  「所以你方才没有开口?」
  萧墨珩点头,又摇了一下头。
  「还有父皇不让说。」
  「父皇何时不让你说了?」
  萧墨珩抬起眼。
  「父皇说,今夜是冬宴。」
  萧明玥看着他。
  「你听懂那句话了?」
  萧墨珩有些疑惑。
  「不是不可以在冬宴说军情吗?」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方才想得那般深。
  他不知道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也不懂顾皇后为何偏偏在今日提起沉家。
  他只是记住了父皇说过的话。
  不知道的事不能乱说。
  不该在这里说的事,也不要抢着说。
  仅此而已。
  可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已足够让人多看一眼。
  萧明玥唇角轻轻扬起。
  「原来是这样。」
  萧墨珩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皇姑母?」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殿外。
  「夜深了,外头冷,早些回冷华宫吧。」
  萧墨珩抱好木匣,向她行礼。
  「恭送皇姑母。」
  萧明玥转身离开。
  走出数步,她又停了一下。
  回头时,萧墨珩正低着头,小心将那只木匣抱进怀里。
  偌大的承乾殿中,他仍只是一个身量尚小的孩子。
  萧明玥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萧墨珩不是无话可说。
  只是这孩子已隐约知道,有些话不能想到便说出口。
  殿外夜色深沉。
  雪早已停了,寒意却比来时更重。
  赴宴的朝臣与宗室陆续出宫,宫道上的灯火映着积雪,一道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萧墨珩抱着木匣走出承乾殿。
  冷风迎面吹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把怀里的木匣抱紧了些。
  前方几名朝臣正沿着宫道离去。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
  萧墨珩也跟着停住。
  他认得对方。
  虽然从未真正说过话,可入宫赴宴前,宫人曾告诉过他今夜列席的几位重臣。
  萧墨珩依照礼数微微頷首。
  「秦相。」
  秦崇岳低下眼。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位四皇子如此近。
  孩子的年纪确实很小。
  墨青色锦袍穿在身上仍显得有些单薄,怀中还抱着萧太后刚刚赏下的旧砚。若只看外表,与宫中其他年幼皇子并无太大不同。
  「四殿下。」
  萧墨珩向他行过礼,便没有再多说。
  秦崇岳也没有拦他。
  两人错身而过。
  萧墨珩抱着木匣继续往冷华宫的方向走去。
  秦崇岳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今夜宴席上的一切,他都看得很清楚。
  皇后提起北境,提起北陵、雁回、定川三城,也将话头一步步引到了沉家身上。
  那孩子并非毫无反应。
  皇后说起三城可能失守时,他停过筷子;提及沉家可能因此受朝廷问责时,藏在袖中的手也曾悄悄握紧。
  可除此之外,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急着替沉家辩解,也没有因为旁人当眾议论自己的外家,便失了分寸。
  秦崇岳眸色微沉。
  六岁。
  传闻中的四皇子长居冷华宫,母妃久病,平日寡言,甚少出现在眾人面前。这些年,秦崇岳也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孩子。
  可今夜一见,似乎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至少方才那样的场合,换作寻常六岁孩童,未必能忍得住一句话都不说。
  秦崇岳的目光在那道小小的背影上停留片刻。
  身旁之人见他迟迟未动,低声唤道:
  「秦相?」
  秦崇岳这才收回视线。
  「走吧。」
  他抬步向前,走出几步后,却又回头望了一眼。
  宫道两旁灯火绵延,映得积雪泛着淡淡微光。
  萧墨珩已经走远了。
  六岁的孩子抱着那只木匣,墨青色的身影沿着长长宫道渐行渐远,很快便要隐入前方交错的灯影之中。
  秦崇岳望了片刻。
  「四皇子……」
  他略微停顿,才淡淡道:
  「倒比传闻中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