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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其他 > 白雪照初棠|1V1|古言 > 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十六章白梅問心
  出城义诊过后数日,柳初棠再次随祖父入宫。
  前几日积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宫墙下仍覆着薄薄一层白。日光落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清冷的亮色,偶有风从长长的宫道间穿过,捲起墙根几粒细碎的雪沫。
  柳初棠今日没有带上出城义诊时用的小药箱,只在斗篷里揣了一个暖手的小布囊。
  入宫之前,娘亲替她系好斗篷时再三叮嘱,宫里比府中空旷,风也更冷,不许她因为贪看雪景便在外头久待。她一路都记着这句话,两隻手安分地拢在斗篷里,直到走近白梅园,才忍不住抬头看去。
  园中的梅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多了。
  枝头积雪未尽,深褐色的枝椏间点缀着一簇簇白梅,远远望去,几乎与枝头的残雪融在一处。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落在雪地上,也不容易分辨究竟是花还是雪。
  柳初棠沿着石径往里走,很快便看见了萧墨珩。
  他正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身旁散落着几截折断的梅枝。
  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园中有几株梅树承不住积雪,细些的枝条被压折了不少。有些早已落入雪中,有些仍斜掛在枝头,尚未完全折断。
  萧墨珩正低着头,将落在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捡起来。
  柳初棠站在石径上看了一会儿,才朝他走过去。
  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萧墨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原本落在梅枝上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
  「你今日也入宫了。」
  「嗯,祖父进宫替容妃娘娘复诊,我便随他一道来了。」
  柳初棠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梅枝,又环顾四周。
  「你是在收拾这些断枝吗?」
  萧墨珩点了点头。
  「前几日积雪太重,压断了不少梅枝。我想将还能留下的先捡起来。」
  他将手中的断枝放到一旁,与已经捡起的几根梅枝整齐叠在一起。
  柳初棠也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
  那截梅枝并不粗,上头还缀着两个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断口被雪水浸得泛白,枝头仅存的一朵白梅,也已落去了半边花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梅枝。
  「这些都不要了吗?」
  「嗯,枝条已经折断,没办法再长回去了。」
  萧墨珩说完,便弯下腰,捡起不远处的另一根断枝。
  柳初棠没有再问,只抱着手里的梅枝跟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断枝一根根捡起。
  园中渐渐安静下来,只馀两人踩过积雪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沿着梅树缓缓往前走,看见被积雪压断的枝条,便俯身捡起。较长的梅枝整齐叠在一起,细碎的残枝则另放一处。
  起初,柳初棠还会仔细挑选,只捡那些看起来比较完整乾净的枝条。后来见萧墨珩连埋在雪下的断枝也会拖出来,她便学着他的模样,用戴着小手套的手拨开积雪,将压在底下的枝条一根根找出来。
  她捡得十分认真,没多久,斗篷下襬便沾上了不少雪屑。
  萧墨珩瞧见了,出声提醒:
  「你的斗篷沾到雪了。」
  柳初棠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去上面的雪屑。
  「没关係,回去以前拍乾净便好了。」
  说完,她又快步走向不远处,弯腰捡起另一根梅枝。
  那根枝条有一半埋在雪中。柳初棠抓住露在外面的一端,用力往外拉了拉,枝条却被冰雪冻得牢牢的,半点也没有松动。
  她不肯放弃,又使劲拉了一次,枝条依旧纹丝不动。
  萧墨珩走到她身旁蹲下,伸手拨开覆在枝条四周的积雪。
  「它被冻住了,不能这样硬拉。」
  「我还以为是它太重了。」
  「这么细的枝条,不会有多重。」
  柳初棠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埋在雪中的梅枝。
  「那你帮我把它取出来。」
  「好。」
  萧墨珩先将四周冻硬的积雪拨松,才伸手握住梅枝的另一端。柳初棠仍抓着原来的位置,两人一同用力,那根梅枝终于从冰雪中松动出来。
  梅枝突然一松,柳初棠没有防备,身子跟着往后一仰,险些跌坐进雪地里。
  萧墨珩连忙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柳初棠晃了两下,好不容易重新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差一点就摔进雪里了。」
  萧墨珩见她站稳,这才松开她的衣袖。
  「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
  柳初棠嘴上应着,目光却已经落到那根终于从冰雪里取出的梅枝上。
  她弯下腰将梅枝抱起来,笑着道:
  「不过我们还是把它拿出来了。」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那根梅枝,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接了过来,放到旁边那堆较长的枝条上。
  柳初棠跟着走了过去,很快便察觉,萧墨珩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原本便不爱多话,可今日不只是安静。
  他并非有意冷落她,只是捡着捡着,便会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有时柳初棠已走到他身旁,他仍要过上一会儿才会察觉。
  柳初棠悄悄看了他几次,终究没有立即开口询问。
  她记得娘亲曾告诉她,有些人心里难受时,未必愿意立刻说出来。若不停追问,反而会让对方更加难受。
  于是,她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陪在身旁,继续捡拾散落在雪地里的梅枝。
  走到园子另一侧时,地上的断枝已少了很多。两人便将先前捡好的梅枝一一搬到角落堆放,免得散落在石径旁,妨碍他人行走。
  柳初棠力气小,每次只能抱起两三根。
  萧墨珩并未催促,只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等最后几根梅枝也放好后,柳初棠蹲在堆好的枝条旁,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竟然有这么多。」
  萧墨珩抬头望向园中那些仍覆着积雪的梅树。
  柳初棠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其中一株梅树被压断了侧枝,裸露的断口格外显眼。但另一侧未曾折损的枝头上,白梅依旧开得很好。寒风拂过,纤细的枝条在雪光中轻轻摇晃。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前几日随祖父出城义诊时见到的景象。
  「前几日我去城外时,那里也积了很多雪。」
  萧墨珩闻言,转头看向她。
  柳初棠站起身,抬手拍去斗篷上沾着的碎雪。
  「祖父带我出城义诊。那里的雪不像宫里这么乾净,路上到处都是泥水。还有人穿着破掉的鞋,露在外面的脚趾都冻红了。」
  她说起义诊时,语气不似平日谈及新鲜事那般轻快,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萧墨珩知道她一直跟着柳玄之学医,却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出城义诊的事。
  「你也替人看病了吗?」
  柳初棠连忙摇头。
  「我还不会诊脉,不能替人看病。」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充:
  「我只在旁边帮祖父取药、包药,还替一个生病的小弟弟擦身、餵水。他烧得很厉害,起初怎么唤都没有反应,后来喝过药,才慢慢醒了过来。」
  萧墨珩听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那他后来好些了吗?」
  「祖父说,他的高热已经退了一些,脉息也比刚送来时平稳了。只是回家以后仍要按时喝药,不能再耽搁。」
  柳初棠低下头,靴尖轻轻拨动着脚边的积雪。
  「他娘亲其实早就想带他去看大夫,可是家里没有银子。他们存下的钱都拿去替孩子的爹爹治腿了,连买米的钱都快拿不出来。」
  萧墨珩没有接话。
  柳初棠也随之安静下来。
  那日祠堂里的情景,至今仍清楚地留在她的脑海中。
  孩子因高热而泛红的脸、妇人止不住的眼泪,还有那一小束用褪色红棉线仔细束起的乾花。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原来有些人即使病得很重,也未必有银子请大夫。
  片刻后,她又轻声说道:
  「后来,我还听几个从北边逃出来的人说,打仗的地方有许多人生病了,却找不到大夫,也没有药可以喝。」
  萧墨珩正要俯身捡起一根遗落的梅枝,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柳初棠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望向他。
  她记得北境三城,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此刻正在那里领兵。
  近来宫中不时有人议论北境。那些话,她虽未曾听得十分明白,却也知道有人说三城可能守不住,也有人说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
  她不知道萧墨珩究竟听见了多少。
  但此刻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她便没有继续提起那些行商谈论的战况。
  萧墨珩弯腰将那根梅枝捡起,片刻后才问: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他们说,有些百姓离开了自己的家,一路往南边走。老人走得慢,小孩子又怕冷,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整整一日,到最后,连鞋都不见了。」
  萧墨珩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枝。
  他知道北漠正在攻打北境,也知道外祖父领着玄甲军守在那里。
  母妃曾经告诉过他,外祖父和那些将士手里的刀剑,是用来守住城池、保护百姓的。
  可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明明也是北境的百姓。
  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外祖父他们不是在守城吗?」
  柳初棠点点头。
  「是呀。」
  萧墨珩眉心仍轻轻蹙着。
  「那为什么那些人还是要逃?」
  柳初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里,打仗便是很危险的事。有人会受伤,有人会生病,也有人会离开自己的家。可既然已经有将士守在前面,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得不逃,她便答不上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许久,最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萧墨珩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梅枝被雪水浸湿的断口,心里却仍想着柳初棠方才说的那些人。
  老人走得慢。
  孩子怕冷。
  还有一个妇人背着孩子走了一整日,连鞋都走丢了。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真正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一场战事除了城墙前的廝杀,还会牵动多少人的生活。
  可他知道「离开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
  冷华宫再偏僻、再冷清,终究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知道哪扇窗一到冬日最容易漏风,知道母妃躺在哪张榻上能睡得安稳些,也知道白梅园里哪一株梅树总是最早开花。
  若有人忽然告诉他,这些熟悉的地方都不能再住了,他得带着母妃离开,却连往后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萧墨珩握着梅枝的手慢慢收紧。
  柳初棠看见了,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旁边捡起一根短短的断枝,走过去放到他怀里。
  「这根也要一起拿过去。」
  萧墨珩抬眸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
  「好。」
  两人继续将馀下的梅枝收拾妥当。
  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事。
  直到园中能看见的断枝都已捡得差不多了,柳初棠才在一株枝干粗壮的老梅树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枝间盛开的白梅。
  「我以前以为,只要认得很多药材,长大以后便能当大夫。」
  萧墨珩站在她身旁,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
  「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觉得,只认得药材还不够。」
  柳初棠回答得很快,显然这几日已将此事想过许多次。
  「我认得甘草、黄耆,也认得忍冬藤。可是那日那个小弟弟躺在我面前时,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何病得那么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
  「祖父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才知道怎么帮他。」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你才五岁,本来就还有很多事情不会。慢慢学,以后就会懂得更多了。」
  柳初棠转头看向他。
  「祖父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萧墨珩轻轻点了点头。
  柳初棠想起这些日子跟在祖父身旁学过的东西。从最初只认得几味药材,到如今已经能帮着取药、包药,也知道生病的人发起高热时,可以先替他擦身、餵水。
  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不会,可她已经比以前多学会了一些。
  想到这里,她重新仰起小脸,望向枝头的白梅。
  「那我就继续学。」
  她停了一下,眼神也跟着认真起来。
  「我以后想帮很多很多生病的人。」
  萧墨珩没有出声,只安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柳初棠想起祠堂里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也想起那些身陷战火、连大夫和药材都寻不到的北境百姓。
  年仅五岁的她,还不懂「行医济世」四个字究竟有多重。
  她只是想着,若有一日,自己真能将祖父所教的一切都学会,往后再遇见那样的孩子,便不必只能守在一旁,等着祖父告诉她该做什么。
  「若有人没有银子,我也想替他看病。若他们住得太远,找不到大夫,我便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柳初棠又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是太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马车才能到。」
  萧墨珩道:
  「那便坐马车去。」
  柳初棠想了想,又问:
  「要是没有马车呢?」
  「那就骑马。」
  柳初棠立刻转头看向他。
  「可是我不会骑马。」
  萧墨珩被她问住了。
  他如今也才刚开始学骑马,自己都还没有学会,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先学医,骑马的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柳初棠弯起眼睛。
  「好。」
  一阵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片白梅随风飘落,其中一片恰巧落在萧墨珩肩头。
  柳初棠瞧见了,抬手指了指。
  「你肩上落了一朵花。」
  萧墨珩偏过头,却怎么也看不见。
  柳初棠便伸手替他拂了下来。
  花瓣轻飘飘落进雪中,转眼便与满地白雪融在了一处。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雪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
  「我还是在想方才那些人。」
  柳初棠望向他。
  「逃难的百姓吗?」
  「嗯。」
  萧墨珩停了一会儿。
  「外祖父他们守着三城,就是不想让北漠的人打进来。」
  这些,是母妃曾经告诉过他的。
  他一直都记得。
  「可是有人守城,还是有人要逃。」
  柳初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安静地听着。
  萧墨珩低下头,用靴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积雪。
  「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家。」
  他的声音很轻。
  「要是能让他们不用逃走就好了。」
  柳初棠想了一会儿。
  「让他们都留在自己的家里吗?」
  「嗯。」
  「那你要怎么做?」
  这一次,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外祖父在守城,也知道玄甲军挡在北漠人前面,是为了不让敌军打进来。
  可他还是不明白。
  既然有人守着城,为什么那些百姓还是要离开自己的家?
  萧墨珩想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柳初棠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才又道:
  「可是我可以慢慢学。」
  柳初棠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才她说起学医时,萧墨珩也是这样告诉她的。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那我们一样。」
  萧墨珩看向她。
  「哪里一样?」
  「我现在还不会替人治病,你也还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百姓不用逃走呀。」
  柳初棠说着,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
  「所以我要学着替人治病,你也去学那些还不明白的事。」
  萧墨珩听着她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柳初棠抬起脸。
  「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帮生病的人。等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也可以去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事情应该没有柳初棠说得那么容易。
  周太傅曾告诉他,灾年里即使帐册上记有粮食,也未必能真正送到缺粮的百姓手中。岳震山教他骑射时也曾说过,有些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远比想像中困难。
  至于这些和眼前的战事有什么关係,他还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再追问。
  不知道的事,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要是治不好呢?」
  柳初棠愣了一下。
  「什么治不好?」
  「病人。」
  萧墨珩看着她。
  「你说以后想帮生病的人。可是如果有人的病很重,治不好呢?」
  柳初棠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在几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些。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只要自己认真跟着祖父学医,认得更多药材,再学会诊脉、开方,将来便能治好许多病人。
  可那次出城义诊以后,她才渐渐明白,好像不是每一个生病的人,都一定能被大夫治好。
  那个高热昏沉的孩子醒来时,她高兴了许久。
  可回府以后,祖父也曾告诉她,那孩子能醒过来是好事,却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如此。
  有些人病的太重,有些人又病了太久,即使大夫用了药,也未必一定能将人治好。
  柳初棠慢慢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脚边的积雪。
  她想了很久,才小声道:
  「那我就先想办法,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祖父说,大夫不能跟病人说,喝了药就一定会好。」
  柳初棠皱着眉,努力回想祖父教过她的话。
  「因为有些人的病太重了,就算用了药,也不一定能治好。」
  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就什么都不做呀。」
  萧墨珩低头看着她。
  柳初棠仰起脸。
  「就像那日那个小弟弟。即使不知道他能不能醒来,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亮了一些。
  萧墨珩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所以,先做自己能做的事?」
  「嗯。」
  柳初棠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又拍了拍手套上沾着的碎雪。
  「等学会了,以后便能多帮一点。」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也正看着她。
  两个孩子对望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弯起眼睛。
  「又跟你说的一样了。」
  萧墨珩的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了些。
  「是你学我。」
  柳初棠立刻反驳:
  「才不是。」
  「是我先说的。」
  柳初棠认真回想了一遍。
  好像……真的是他先说的。
  她找不到话反驳,只好有些不情愿地道:
  「那就算你先说好了。」
  萧墨珩看着她明明不服气、偏偏又说不过自己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却还是被柳初棠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
  「你笑了。」
  萧墨珩唇边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没有。」
  「明明就有。」
  「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柳初棠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像是非要等他再笑一次,好证明自己方才没有看错。
  萧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转过身,低头整理堆在一旁的梅枝。
  「不是还要收拾梅枝吗?」
  柳初棠这才想起地上还有几根断枝没有捡完。
  她朝萧墨珩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再揪着方才的事不放,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沿着梅树往前走,将剩下的几根断枝一一捡起。
  走了一会儿,萧墨珩忽然低声道:
  「母妃昨夜又咳了很久。」
  柳初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萧墨珩没有看她,只低头整理着怀里的梅枝。
  「张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旧疾又犯了。」
  柳初棠听完,原本想说些安慰他的话,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祖父曾告诉她,大夫不能只为了让病人安心,便轻易许下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承诺。
  她虽然还不是大夫,却将祖父的教诲牢牢记在心里。
  想了想,她问:
  「那今日呢?还咳得很厉害吗?」
  「今晨好多了,没有昨夜咳得那么厉害。」
  柳初棠这才点点头。
  「那要让容妃娘娘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寒了。」
  萧墨珩低低应了一声。
  「嗯。」
  柳初棠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
  「祖父每次替人看完病,回去以后还会再看一遍药方。」
  萧墨珩转头看她。
  「有时候病人的情形变了,方子也要跟着改。祖父还会再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祖父还会继续想办法的。」
  她没有告诉萧墨珩,容妃一定会好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他。
  萧墨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柳初棠看了看他。
  「那你也要好好休息。」
  萧墨珩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也病了,容妃娘娘还要担心你呀。」
  萧墨珩想了想,没有反驳。
  柳初棠却还没说完。
  「而且你不是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吗?」
  「嗯。」
  「那就更不能生病了。」
  她一本正经地数给他听:
  「你还要读书,还要学骑马、射箭,还要想怎么帮那些不能回家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多。
  「要是病倒了,不就都学不了了?」
  萧墨珩看着她认真替自己数着这些事,原本有些低落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柳初棠却没有发现。
  她低头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雪,随口道:
  「祖父也常常这样说我。」
  萧墨珩看向她。
  「你也常忘了休息?」
  「偶尔。」
  「为了学医?」
  柳初棠顿了一下,视线悄悄移开。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看着她。
  柳初棠被他看得越发心虚,索性别开脸,小声嘀咕:
  「反正我现在是在说你。」
  萧墨珩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柳初棠仍旧没有看见。
  「好。」
  两人又在白梅园里待了一会儿,将馀下的断枝一一收拾妥当。
  等重新走回那株老梅树下时,日光已比方才明亮了些。枝头积雪映着日光,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枝梢滴落,在雪地上溅出细小的水痕。
  柳初棠正要往前走,忽然瞧见树下的积雪里露出一小截深褐色的枝条。
  「那里还有一根。」
  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拨开旁边的雪,将那截梅枝捡了起来。
  这根梅枝与方才那些细碎的断枝不太一样,约莫有她小臂长短,枝干也粗实许多。虽然一端已经折断,整根枝条却还算完整,树皮也没有被雪水泡软。
  柳初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捨不得把它和其他断枝堆在一起。
  萧墨珩见她蹲在那里半天没有起来,便走到她身旁。
  「怎么了?」
  柳初棠把梅枝举给他看。
  「你看,这根还很完整。」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梅枝。
  「可它已经断了。」
  柳初棠也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枝条上沾着的雪轻轻拂去。
  「可是这里都还好好的呀。」
  她将梅枝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除了折断的那一头,整根枝条并没有裂开,拿在手里也十分结实。
  柳初棠越看越觉得就这样丢掉有些可惜。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将梅枝递到萧墨珩面前。
  「这根给你。」
  萧墨珩看了看她,又看向递到面前的梅枝,没有立即伸手。
  「为什么?」
  「因为丢掉太可惜了呀。」
  柳初棠又把梅枝往他面前递了递。
  「你把它留下来。」
  萧墨珩这才伸手接过,在手中看了看。
  「留下来做什么?」
  柳初棠愣住了。
  她方才只想着这根梅枝这么完整,丢了实在可惜,倒真没有想过留下来能做什么。
  她盯着萧墨珩手里的梅枝想了半天。
  「可以做一个小小的木牌。」
  萧墨珩抬眼看她。
  梅枝握在手中微微发凉,上头还沾着尚未乾透的雪水。
  柳初棠见他终于收下,立刻叮嘱:
  「这是我特意替你捡的,不能丢掉。」
  萧墨珩抬眼看她。
  「知道了,我会留着。」
  柳初棠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阵风穿过白梅园,枝头的细雪簌簌落下。
  两个孩子站在老梅树下,肩头很快也沾了几点雪。
  过了一会儿,柳初棠忽然唤他:
  「萧墨珩。」
  「嗯?」
  柳初棠想起方才两人说过的话,忽然又问:
  「你以后真的想帮那些不能回家的人吗?」
  萧墨珩握着手中的梅枝。
  这一次,他没有想太久。
  「想。」
  柳初棠看着他,认真道:
  「那我们说好了。你要帮他们,我也要好好学医,帮那些生病的人。」
  柳初棠忽然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
  萧墨珩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要做什么?」
  「拉勾呀。」
  「为什么要拉勾?」
  柳初棠理所当然地道:
  「因为说好了,就不能忘。」
  萧墨珩似乎还是不太明白,却还是伸出了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两人的小指根本勾不住。
  柳初棠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只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
  「好像勾不到。」
  萧墨珩也看了一眼两人厚厚的手套。
  柳初棠想了想,只好把手收回去。
  「反正我们都要记得。」
  萧墨珩看着她。
  萧墨珩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被她硬要自己留下的白梅枝。
  过了一会儿,他将那截梅枝轻轻拢进怀里。
  「好,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