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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许久。
  只是怀中人脸色苍白,枯瘦的身躯干得像一把柴,他怕一不小心把人给弄散架。
  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卿秋起身离开。
  迟久本该倒头就睡。
  他累得要命,但临了,还是爬上轮椅锁了门。
  “你爽也爽了,今夜不要再过来,我很讨厌你。”
  迟久着重强调那个“很”字。
  卿秋的声音,混着潺潺水声,自浴室那传来。
  “我的衣服……”
  迟久转过去,拎起被他弄皱的西装,丢了出去。
  “砰——”
  震天一声响,迟久狠狠把门拍上,表达完自己的立场,才又回房间里去休息。
  卿秋的笑声浅浅响起。
  抵着唇,被他那样轻慢对待,却还能笑出声。
  真是个怪人。
  迟久在睡前,迷迷糊糊地想。
  ……
  次日,天亮时,一切都恢复往昔。
  迟久想睡觉。
  可这一日,原先很有分寸的卿秋,却来敲了他的门。
  迟久不爽地睁眼。
  推开门,外头,卿秋笑眼看他。
  “要出去吗?”
  迟久沉默不语。
  近日来,卿秋为照顾他两班倒,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连轴转。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浅浅细纹慢慢出现在眼尾,让人知晓卿秋大抵是真的上了年纪。
  但才一夜,卿秋又满血复活,那张脸堪称妖孽。
  迟久捂着胸口很担心。
  “卿秋,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吸了我的精气?”
  卿秋失笑。
  “你少看些鬼故事,出不出去?”
  卿秋透过门缝看他。
  迟久摇头,又将自己卷进被子,讲起话来懒洋洋的。
  “不要。”
  迟久回了一句,呼吸声渐渐平稳,快要就这么睡着时。
  卿秋又开口。
  “你总这样,哪天和底下那张床长到一起了可怎么办?”
  净说些不中听的。
  迟久蒙住脑袋,不理睬,卿秋话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莫非你昨夜并非是原谅我的意思?”
  平稳的呼吸声响起。
  卿秋看进去,发现里面的人早就睡着,睡时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宽宽肥肥的一条。
  脸藏在最里面,生怕被他偷看。
  ……
  迟久的确没有要原谅卿秋的意思,不过就最后几日了,他不想和卿秋闹太僵。
  夜晚卿秋敲门三声,迟久便会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随便卿秋进来弄他。
  不过也就这样。
  至于白天?迟久和卿秋不交流,他几乎总在贪睡。
  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卿秋问他怎么了,迟久却总是不回答。
  卿秋一开始还迁就他,但后来,或许是觉得他们之间关系和缓了,卿秋开始得寸进尺。
  “再过半月会有一位西洋的名医过来,我已经约了时间,他届时会为你诊治。”
  迟久原本要气卿秋的自作主张。
  可一听时间,医生来的时候,他大抵早就走了。
  迟久便歇了争辩的心思,缩进被子,含糊不清道:
  “随你。”
  卿秋也松了口气,还以为要做很多心理准备。
  一阵沉默。
  最近他们之间总是这样,简单的一问一答,或多问多答结束,就会陷入漫长难捱的沉默。
  这次卿秋先开口。
  “家里的账目出了些问题,都家那边有内奸作祟,我今日可能要回去一趟。”
  迟久没动静,卿秋先解释。
  “用不了太久,至多半日,我会晚上便会回来见你。”
  迟久“哦”了一声。
  开口时,多日来,他第一次这样的和颜悦色。
  “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卿秋一愣。
  原本总没个好脸色的人轻声细语,卿秋抵着唇笑,原本的紧张一扫而空。
  “你其实舍不得我,希望我早去早归对吗?”
  里面没了声音。
  卿秋自动将话补成自己想听的,尾音都罕见带着轻快。
  “我定会早去早回。”
  随后,迟久听见老徐的声音。
  对方在卿秋耳边说了些什么,语气严肃,在催卿秋。
  卿秋终于不再逗留。
  他分得清轻重急缓,草草留下一句“会尽快回来”,便匆匆离开。
  迟久渐渐放松下来。
  他知道,此去一别,他和卿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了。
  “都家”。
  从听到这两个字开始,迟久就明白,都舒已经开始动手了。
  交易即将完成。
  卿秋离开,都舒拿到东西后暂时顾不上他,便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
  迟久哼起小曲。
  此刻,他的心情惬意,直到半小时后。
  ……
  都舒的人如约而至。
  为首的,是都家最好的医生,专攻女子方面。
  迟久怕得面色惨白。
  “你们……要把这东西用在我身上?”
  迟久一边说,一边往后挪,床单都被他蹬出褶。
  他现在后悔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不该犹豫,尽早离开最好。
  可医生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几个助手按住他的四肢,迟久像翻着肚皮的青蛙,动弹不得。
  医生推着手术车上前。
  电锯,刀子,和剪刀。
  这些本该出现在恐怖片里的东西,此刻干净整洁地摆在迟久面前。
  医生淡定地戴上无菌手套。
  语气冷漠。
  “您的体质特殊,如果不这样,您会和体内的肉一起烂掉。”
  迟久喘着粗气,知道摆脱不了,惨白着脸闭上眼睛。
  ……
  经历过被人踩在脚下踢打,当众掌嘴,被像打牛丸一样拍断膝骨。
  迟久原以为,在这世上,他应该不会再有惧怕的东西。
  事实是他猜错了。
  不是开膛破肚,胜似开膛破肚的痛苦,让迟久一瞬间觉得——
  要是他死得能再早些就好了。
  要是他胎死腹中,从未出生,便也不用经历这些痛苦。
  麻药并不纯粹。
  痛苦明明短暂却又漫长,于经验丰富的医生而言不过短短一瞬的事,于迟久来讲却如同在地狱边缘来回往复了好几次。
  迟久浑身湿透,僵硬地躺着。
  活像一具尸体。
  但此刻,在这个房里,没有人会在乎他。
  交易完成。
  医生简单地给他缝合伤口,随后迫不及待地出去,与外面的人汇合。
  “很健康……刚刚好……快去通知夫人……”
  都舒的人来了又走。
  为防止秘密泄露,看着他的,过来取东西的。
  全都是都舒的亲信,对都舒极其忠诚。
  这个筹备了近两年的计划,如今终于安全落地,他们兴高采烈地想快回去分享。
  于是,迟久独自一人,被遗忘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干净房间。
  那些人不在乎他疼不疼,倒是在乎卿秋会发现不对,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换了遍。
  ——不对,也不算是独自一人。
  还有个瘦猴似的青年被留下,手持对讲机,防止卿秋突然回来。
  那青年抖着腿,因被留在这无聊的地方,自言自语地抱怨之时。
  一道影子斜斜落下,手里拎着块木板。
  青年惊恐地回头,还未来得及尖叫,砰的一声闷响。
  青年倒在血泊。
  谁都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后,迟久还能从床上站起来。
  迟久扔了木板,喘着粗气,连自己都没想到。
  降生于世的二十多年,他承受的痛苦太多,心理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痛苦总是同时出现。
  耐痛力被打磨到难以形容的地步,以至于明明刚刚才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景象,迟久此刻仍是清醒的。
  “咕咕!”
  迟久摇摇晃晃地走出宅院,外面的光亮得刺眼,一只白色的老鸽停在他面前。
  迟久伸手,任由那只垂垂老矣的白鸽停在他指尖,释然地笑了。
  宾雅妹妹的丈夫是驯鸽人,宾雅死后,这只鸽子成了他与宾雅妹妹沟通的媒介。
  整整一年啊。
  今天,终于到了他离开的时候。
  迟久在白鸽的腿上绑上纸条,接着折返回去,端出那盆还没倒掉的血水。
  身体疼得每走一步都要倒吸凉气。
  可迟久还是蹲下身,细致的,将血涂在宾雅死的地方。
  新血叠着旧血。
  血色两次叠加在这个地方,便显得更有可信度。
  最后,迟久展开信纸,留下一封为爱殉情的遗书。
  一切伪装准备就绪的同时,一个老伯推着垃圾车过来,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交流,迟久藏进垃圾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