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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赢”了 情绪都在婚
  “消息已经传开了。贺家的人应该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 获知了大致情况。”
  会议室里,干练的女律师坐在一侧,对着屏风后的人, 陈述事实。
  “贺先生的遗产规模您大概也知道,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很多’。他的遗嘱没有给任何亲属留一分钱, 全部指定由您单独继承。这在他们看来,不只是一份遗嘱,是宣战。”
  另一位律师接过了话:“按照《民法典》, 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贺先生没有结婚, 没有子女, 但是, 他的父母健在。”
  “贺万峰那边也存在变数。他虽然在服刑,但服刑不剥夺继承权, 他仍然有主张资格。”
  坐在左侧的第三位律师道:“而且他们一定会调取贺先生近一年的医疗记录、用药史、心理咨询报告, 试图证明他在立遗嘱时精神状态不稳定, 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嗯,如果有足够的就医记录显示他当时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而公证程序又有瑕疵,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主张遗嘱无效。”
  哔哩吧啦,吧啦哔哩。
  一整个法务团队轮番说了一阵,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层层推演后续的风险。
  而贺晚恬就坐在素娟的屏风后,心不在焉地静静听着。
  这些人她都不认识, 全是温常给她找的。
  她只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光鲜,是领域的翘楚。
  林彦南提出过要帮忙,想引荐他们常用的律师,甚至动用了人脉。
  但贺晚恬拒绝了, 态度明确。
  涉及到如此直指贺家核心的利益争端,她确实……信不过温常之外的任何人。
  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林彦南对此表现得很受伤,但也表示理解,没有过多强求,只是再三说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一旦遗嘱进入认证程序,贺家那边一定会提出异议。法院会冻结遗产,这个案子可能要拖很久……”
  “他们手里不是没有筹码。贺琳琅在公司里有股份,有话语权,除非……”
  他们还在讨论应急预案。
  贺晚恬潦草地听着,视线落在窗外的天空,思绪不知飘去了哪儿。
  其实距离婚礼那日只过去了数日,可她接收到的信息量,却让人觉得已经过了一年。
  贺律还没有死。
  这是唯一确切,也最令她感到轻松的消息。
  电话里,主治医生在与温常沟通时,她就在旁边。
  医生语气极其严峻:“患者目前处于苯二氮??类及抗抑郁药物混合中毒导致的深度镇静状态,gcs评分很低。如此大剂量的混合药物,尤其是合并可能的酒精摄入,对呼吸中枢和脑干功能造成了严重抑制。目前虽然靠呼吸机维持着基本生命体征,但你们必须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注1]
  三天了。
  因混合且过量服用氟西汀、帕罗西汀、阿普唑仑、劳拉西泮等多种精神类药物,被紧急送往医院。洗胃、血液灌流、呼吸机辅助通气[注2]……他在icu里,已经躺了三天,现在还在昏迷。
  icu管控极严,非直系亲属一概不许探视.
  温常也只能每日限时询问病情。
  日子过得单调又麻木,学校那边请了漫长的假期,她也不曾再见过林彦南。
  现在是各方博弈最激烈的“暗战期”,贺家内部以及其他相关方,从未停止动作。
  他们咬牙切齿地调查着,这个凭空出现、继承了贺律几乎全部身家的“katherine”究竟是什么人,与贺律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说贺琳琅的家门都要被踏破了,亲戚股东天天堵门追问,想从她嘴里撬出一些底细,等着一个交代。
  他们找不到答案,就把所有怨气与不甘都撒在贺琳琅身上,逼她表态,逼她带头争财产。
  风声鹤唳,各种猜测与谣言四起。
  而贺晚恬早上一睁眼,就是无休止的法务会议,耳边全是遗嘱、公证、股权等等等等。
  晚上则是沉默和等待。
  她住在温常给她安排的酒店里,很少见其他人,也很少说话,基本没有情绪起伏。
  维拉妮卡倒是经常给她发邮件,关心她的情况,询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
  每次贺晚恬都回复“也许明天吧”。
  嗯,也许明天那个人就醒了。
  她也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那份装着文件的厚重资料袋,被她搁在柜子角落,自那日之后,再也没有碰过。
  她没有亲眼见过贺律昏迷不醒的模样,总觉得生死别离这类沉重的事,遥远又虚幻。
  除了乍闻噩耗时,那一瞬的心慌,现在她竟然异常平静。
  没有坐拥巨额财富的喜悦,也没有小叔离去的悲恸。
  整个人像一枚被卡死的机械发条,转不过来似的。
  温常看她终日闷在酒店,神色沉郁,便劝她出去走走,吹吹海风。
  贺晚恬没反对,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一个午后,她独自出了门。
  没想好目的地,司机问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太平山吧。”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道盘旋而上。
  她买了缆车票,混在游客之中,升向山顶。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茂密的亚热带植物缓缓下降。
  抵达凌霄阁,人声熙攘,她避开人流最多的观景台,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吉道附近。
  这里比主景区安静许多,一侧是密林,另一侧是开阔的崖壁,可以俯瞰遥远的离岛。
  山风比下面强劲,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望着那片蜿蜒的海岸线。
  就在这里吗?
  温常说,他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
  想象不出。
  想象不出那个总是姿态从容,会毫无知觉地倒在这里。
  山风更烈了些,她抬手拢了拢头发。
  一片枯黄的、边缘已经蜷曲的树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在她眼前颤巍巍地停住了。
  叶子很大,是梧桐叶的形状,但又不是燕京的那种梧桐。
  曾经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干枯的褐黄,边缘残破不堪。
  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有风的秋日。
  在燕京老宅的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个人坐在她身后看书。
  她趴在他身边,流着口水打盹。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肩上跳跃。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后来……后来那棵老梧桐好像被砍了,因为生了虫,怕倒下来砸到人。
  她当时难过了好一阵。
  他就让人捡了些完好的落叶,压平了,做成标本,夹在一本厚重的画册里给她。
  那本画册……
  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恍然间,记忆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原来就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生出对绘画的念想。
  可时过境迁。
  那座旧院,那棵老梧桐,那个微笑的男人,都已经不在了。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贺晚恬蹲下身,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埋起脸,压抑许久的情绪决了堤。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
  半个月转瞬而过。
  这半个月里,主治医师从最初的紧急抢救到后来的维持治疗和抗感染,能试的方案全都试了,可贺律的状况始终没有半点起色,风险居高不下。
  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这天晚上,医生照例打来电话,贺琳琅当时就在边上,她问:“‘她’是不是在?”
  贺晚恬沉默两秒,伸手从温常手里接过电话。
  “贺律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贺琳琅问。
  “……”
  “说话。”
  “……”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贺琳琅冷笑一声,“自从你出现,他就没正常过!”
  贺晚恬想了想,问了一个这些天来一直困惑她的问题:“……你为什么帮忙瞒着我的身份?没有说出去。”
  那头的贺琳琅似乎被噎了一下,瞬间恼羞成怒:“我替你瞒?你是什么东西,我要替你瞒?!脸真大啊你!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贺晚恬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那为什么,没有说出去。”
  贺琳琅那边喘了口气,冷静了一瞬,语气依旧刻薄:“我那是觉得他肯定能醒过来!他要是醒了,知道是我把他藏了这么久的人捅出去的,就他那臭脾气,还不定怎么跟我闹!”
  “实话说吧,他那些东西,我根本不在乎。哪像公司那些老王八蛋,一个个钻钱眼里了,个个想着怎么分一杯羹,哪在意他的死活?他们只在意自己的股份会不会缩水,自己的分红会不会少。呸!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骂开了,语速越来越快,对着贺晚恬狂喷,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怨气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贺晚恬听着听着,发现贺琳琅不是在骂她。
  骂声渐渐歇了。
  贺琳琅意识到自己失态,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理亏的别扭:“我承认,过去对你的一些……有我不厚道的地方。他要是醒了,我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说完,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架势:“但要是被我发现你也巴不得他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贺晚恬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锁上,还给了温常。
  她不生气,也没有太多波澜。
  好像全部的喜怒哀乐,都在婚礼那天被抽空了。
  一个月后,她连电话里的信息都听不到了。
  因为温常也失去了贺律的情况。
  据说是转到了瑞典卡罗林斯卡大学医院。
  瑞典的冬日,想必很冷。
  而港岛的秋阳,依旧温暖如春。
  ……
  贺律的消息彻底断掉后不久,一个深夜,贺晚恬接到了林彦南的电话。
  他父亲半夜突发心梗,经过全力抢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撒手人寰。
  贺晚恬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陪着他回了老宅。
  直到送葬结束,最后一位远亲也乘车离去,阴沉的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细雨飘下来,将大理石墓碑落得水光泠泠。
  “都结束了。” 林彦南望着墓碑上父亲微笑的照片,声音疲惫,“回去吧。”
  贺晚恬撑着伞,从手袋里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雨有点凉,擦擦吧。伯父走得安详,后事也料理得很体面,他应该……没有遗憾了。你别太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林彦南接过,却没有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专注仔细地打量她。
  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眉眼清丽。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眸,像寂静的古井,映不出太多波澜。
  她经常发呆、走神。
  她人在这里,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可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她好像没有真正地“回来”过。
  她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场未完成的婚礼上,留在了得知贺律生命垂危消息的那一刻。
  林彦南垂了下眼睫,心疼和无力感涌上来。
  他伸手,想轻轻握住她,却在即将碰到指尖的时候,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贺晚恬轻声说:“我打算……回巴黎了。”
  林彦南的心沉了沉,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就这两天。”贺晚恬摇头,语气平淡,“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你刚送走伯父,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好好保重自己,也多陪陪家里人。”
  伯父。
  林彦南叹了口气。
  连称呼都这般客气,外人似的。
  他能感觉到,就在刚刚想握她手时,她身体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明明“赢”了。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凄风冷雨的墓园里,看着她这么近的身影,却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一个荒谬绝伦、甚至有些恶寒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进他的脑海。
  有那么一瞬间,林彦南简直怀疑贺律是预谋好的。
  他料想到贺晚恬不会回头,料想到她铁了心要开始没有他的新生活。
  所以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在她生命里凿开一个不会愈合的伤口,永久地楔进了她往后人生的每一个重要节点。
  让本该属于他们的婚礼纪念日,从此都绕不开“贺律”的名字。
  可,明明“赢”了的,应该是自己的啊!
  这太不可思议,太超越常理。
  林彦南自嘲地摇了摇头。
  应该是不会的。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
  他真是魔怔了,才会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注1】、【注2】都来自互联网
  感谢支持,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