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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晚风 如果贺先生
  第二天午后, 贺律恢复了意识,比前两天都清明不少。
  他掀开眼皮,适应了片刻光线, 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落在蜷在沙发里的贺晚恬身上。
  她似乎疲惫极了, 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
  哪怕病房里有仪器细微的声响,她也睡得很沉,没有要醒的样子。
  贺律蜷了下指尖, 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对着床旁监测仪的方向, 做了一个手势。
  护士立刻接收到信息, 轻手轻脚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请她……离开。”
  护士略有迟疑,用英语低声解释:“先生, 目前还在规定探视时段内, 而且这位女士已经陪护了一天一夜, 并没有不合规定的行为……”
  “离开。”贺律重复,声音微弱却没有丝毫余地。
  说完便重新阖上眼, 眉心紧蹙。
  护士只好走到沙发边,唤醒贺晚恬,轻声道:“很抱歉, 女士。按照医院管理规定, 病房严格限制非医护人员长时间逗留。请您配合暂时离开,有任何病情变化, 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贺晚恬刚从熟睡中被叫醒,脑子还有些昏沉,闻言愣怔了好几秒。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昨天明明还允许我留下来的,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行了?”
  护士不便过多解释缘由, 只面带遗憾地摇头,说了句“sorry,it'sthepolicy.”(这是规定)。
  贺晚恬心里放不下,追问:“那我……明天可以再来吗?”
  “女士,这要看贺先生后续的体征稳定情况和主治医生的评估,暂时无法给您确定答复。”
  “现在探视时间不是固定的吗?每次可以待多久?”
  “我们建议非直系亲属的探视尽量简短,并提前预约。您可以留下联系方式。”
  贺晚恬仍不死心,看向病床。
  男人紧闭双眼、面色苍白清瘦,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她又默默站了片刻,再三确认医护会随时留意贺律的状况、有情况立刻通知她后,贺晚恬才万般不情愿地挪开脚步,离开了医院。
  斯德哥尔摩冬日白昼短,下午三点就已暮色四合。
  在她来的当天,温常就帮她订好了医院就近的hotel,只是她还没去住过。
  步行过去大概七八分钟,万一有事,也能最快赶过来。
  她没什么胃口,晚餐在酒店餐厅用了一份简单的三文鱼配土豆泥,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刀叉。
  食物很新鲜,但她味同嚼蜡。
  服务员过来问是否合口味,她说很好吃,只是不饿。
  回到酒店房间时,天已彻底黑透,窗外是北欧萧索的夜景,米白的建筑亮着橙黄的光。
  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林彦南的未接来电,就回拨了过去。
  “吃了吗?”
  “嗯。”
  “住的呢?”
  “酒店还可以,离医院很近。”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几秒。
  林彦南问:“他怎么样?”
  “昨天醒了一次,今天还没有。但医院管得很严,不让我多待,说是要控制探视时间。”
  “你别太急,那边医疗条件顶尖,不会有事。”
  “我知道,可就是……”她顿了顿,轻轻叹气。
  一时两人无话,又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贺晚恬的心思现在不在这上面,也无所谓这些。
  倒是林彦南,握着手机轻轻苦笑了一下。
  以前他们不是这样的。随便扯个话题就能聊半天,从晚饭吃什么讲到展览上的某幅画,从画讲到某个艺术家的一段八卦。
  可现在,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彦南胡思乱想一阵,开口:“晚恬,你……你还会回来吗?”
  贺晚恬一愣:“为什么不会?等他情况稳定一些,我总得回去。那边还有很多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我以为你们……”
  “以为什么?”
  “没什么,随口说说。”
  贺晚恬:“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其实,贺律出事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
  “……婚礼前一天?”
  “对。当时他……”
  话才起了个头,林彦南却忽然打断她,温柔地:“这是你的私事,你没必要告诉我。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感到内疚,或者别的什么……才觉得必须待在那里,那我可以等。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情,理清楚自己的心情。”
  贺晚恬鼻尖一酸,无言片刻,才认真地:“谢谢你。”
  挂了电话,房间里瞬间重归寂静。
  她蜷在柔软的被褥里,毫无睡意,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贺律苍白清瘦的脸。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景。越是安静,越是容易被铺天盖地的担忧与孤独淹没。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再焦虑都没有任何用处。医院里有顶尖的医护团队,有专业的陪护人员。她就算日日守在医院里,也帮不上半点忙。
  起码,比起在医院的沙发里缩着,酒店的床很舒服。
  她也只能强迫自己放宽心绪,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等他好起来。
  谁能想,这一等竟然是半个月多。
  每次去医院,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不便探望”。
  她上午去一次,下午去一次,说辞永远是那一套。
  “病人需要绝对静养,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半点余地都不留。
  起初几天,贺晚恬除了往返医院,其余时间都窝在酒店房间里发呆。
  手机从不离身,一有动静便立刻慌张地抓起来看。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心绪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没多久,温常也到了。
  他风尘仆仆赶来,见到贺晚恬的第一句话,就问:“贺先生出事前特意叮嘱过,让我督促您抽空学习基础的税法、公司法和信托法相关知识,您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了?”
  “……”贺晚恬瞬间沉默,脸上写满无奈。
  贺律早早安排好的后路。
  他心思缜密,一旦他发生任何“不可控”状况,贺晚恬必须在第一时间开始了解最基础法律和财务框架。
  不需要精通,毕竟有庞大的专业团队运作,但也不能一窍不通。
  只是贺晚恬自从得知“贺律有很大概率能转危为安”后,她就彻底松懈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本来就懒,对那些晦涩难懂的条文,实在提不起兴趣,半点都没翻看。
  干等着也是熬日子,放平心态等着也是熬日子。
  温常见她完全学不进去的模样,也不勉强,沉吟片刻就提议道:“如果您觉得无聊,我可以帮您预约本地的老牌拍卖行,去看看贺先生寄存的私人收藏品,打发一下时间。”
  贺晚恬愣了下,有些意外:“啊?这些东西,我也能去看吗?”
  “自然可以。”温常语气平静,“等贺先生去世后,这里所有的藏品,都会归您所有。”
  “……”贺晚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会活着。”
  温常没有反驳,只是笑着微微颔首,转身替她安排去了。
  “stockholmsauktionsverk”是瑞典最古老的拍卖行,外观低调内敛,内里却雅致奢华、安保严密。
  专人一路引路,将他们带到了地下仓库区。
  仓库很大,被分割成一间间恒温恒湿的储藏室。
  贺晚恬不记得那人究竟刷了几次卡,又输入了几次密码,才终于把门打开。
  灯亮起时,贺晚恬以为自己走进了博物馆。
  墙面上挂着多幅油画,她知道莫奈画过很多幅睡莲,却不知道贺律手里也有。
  那男人戴上了白手套,向她介绍这些藏品的来历,什么时期的、哪次拍卖会购入的、预估市值多少。
  角落里还停放着好几辆复古重型摩托车,车型经典,市面早已绝版。
  贺晚恬看到那些天价数字,一时失语。缓了许久才回过神,问道:“他怎么会在斯德哥尔摩存放这么多收藏品?”
  温常:“其实贺先生在全球多个地方都有私人藏品寄存点。而斯德哥尔摩是北欧顶级拍卖交易核心市场,是北欧首选的寄存地。”
  “喔……”贺晚恬望着满仓库价值不菲的珍藏,心底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他名下还隐匿着多少同类资产。
  “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单纯过来看看而已。”
  “晚恬小姐说笑了。”温常说,“您是法定继承人,贺先生名下所有资产,将来都是您的。”
  贺晚恬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些,也不希望他有事。这些东西,应该是他和他未来伴侣的。”
  闻言,温常说:“以贺先生的处事风格,即便结婚,也一定会提前做全套婚前财产公证,确保资产与配偶分割得清清楚楚,不会和对方有任何牵扯。”
  “……”贺晚恬无言地接过了专人递来的茶杯。
  财产和配偶分割得清楚……是了,很符合贺律薄情冷血的性格。
  还没等她腹诽完,就又听温常淡淡说:“当然,如果贺先生是和您结婚的话,就另当别论。”
  “这些,自然是都会与您共享。”
  “…………”她手一抖,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贺晚恬满头黑线:“温叔,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太离谱了。”
  温常笑笑,没有辩解,也不自证,反而说:“不然,您跟我打个赌?”
  -
  终于在两周后的一个早上,贺晚恬正在酒店里对着税法手册发呆。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医院护士发来短短一行英文信息:“贺先生体征已稳定,今日起可正常探视。”
  洒在袖口上的热可可不管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顾了。
  她随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抓起手机和房卡,就冲出酒店。
  电梯太慢,她径直跑上了楼,几乎是气喘吁吁地冲到病房门口。
  她没来得及完全平复呼吸,就颤抖着将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推开进去。
  病房里光线明亮。
  贺律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背靠着床,手里握着一台平板,指尖正轻划屏幕,似乎正在浏览什么。
  他脸上还有几分未褪尽的苍白,唇色也偏淡,可周身的气场却丝毫未减,半点没有大病初愈的孱弱模样。
  坐姿是挺拔的,哪怕穿着病号服,也从容得像是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仿佛只要拉来一张桌子,就能立刻和公司的人视频开会,半点看不出是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人。
  贺晚恬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慨:真是祸害遗千年。
  小叔不愧是小叔。
  贺律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是她,脸上浮现出称得上是喜悦的表情,将平板搁在了一旁,唇角牵起浅淡的笑。
  “来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她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
  “那……你还认识我是谁吗?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贺律沉默了片刻:“记得。”
  呼。那就好。贺晚恬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些药物没对他的大脑造成太大损伤。
  她拿起桌边的玻璃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又取过果盘里的新鲜苹果,慢慢削皮切块,整齐摆在白瓷碟里。随后便忍不住絮絮叨叨,问起他身体的各种状况:头会不会莫名发晕,夜里能不能安稳入睡,有没有按时遵医嘱吃药。还一遍遍叮嘱他别总盯着平板看太久,伤神又费眼;北欧早晚温差大,得好好注意。
  这一通做完,她也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想安安静静在一旁多待会儿,心里也踏实。
  就在她观察仪器上的数值时,贺律忽然开口,淡声问:“婚后幸福吗?”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贺晚恬片刻迟疑后,说:“还行吧。”
  仔细想想,日子平平淡淡,和从前的生活相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变化。
  贺律眸光微动,直直看着她,又轻声追问:“他对你……好吗?”
  贺晚恬抿了抿唇:“……也还行吧。”
  这段时间意外太多,她和林彦南相处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都凑不满两天,哪里谈得上“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仪器规律的低鸣。
  贺律凝着她憔悴的眉眼,声线隐忍,语速很慢:“他如果真把你放在心上,怎么舍得让你为了我留在这里?”
  “……”贺晚恬没有正面回。
  她别过脸,声音硬了一点:“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像是没听见。
  “晚恬,将心比心。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日夜守在另一个男人床边,而无动于衷。”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仿佛染着层化不开的落寞,北欧散不尽的寒雾似的。
  贺晚恬叹气:“……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她是真的不愿意在这个档口、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聊这些,也不愿意跟他讨论她与林彦南之间那团模糊的未来。
  对于目前这个状况,她都觉得一片混乱。
  贺律望她半晌,缓缓移开视线,没有再追问。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眸底所有的波澜。
  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低得像呢喃,一字一句都格外珍重:“那我能不能自作多情地认为……”
  他慢慢抬起那只输液的手,动作有些滞涩。
  隔着层薄薄的病号服,她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温柔得如同夕阳下拂面的晚风。
  “至少这一刻,你眼里看到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两天事情格外多tat
  今天和明天还要写9000-10000字,都会在明天(6号)24点前发出来!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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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老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