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
她是真的准备听劝。
伊薇特沿着右侧通道一路往上。
最开始确实是在往上。
系统地图上的高度标识也很正常。
【当前区域：地牢·失落圣堂·东侧回廊】
【探索度：12%】
【距离地表：正在缩短】
很好。
伊薇特对这个进度十分满意。
虽然阿斯维尔给她留下的忠告听起来明显是那种“这里有隐藏Boss千万不要去碰”的标准游戏台词。
正常玩家听到以后大概会立刻产生一种——
不让我去？
那我偏要看看里面有什么的逆反心理。
但伊薇特没有。
她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安全地方躺上半天。
最好还有热水。
如果有床就更好了。
她今天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战斗力之间的巨大差距。
做人偶尔还是要听劝。
尤其是来自一个随手一剑就能把C级怪物劈成两半的人的劝。
她慢吞吞往前走。
一路还算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低吼。
伊薇特握着短剑。
没敢完全放松。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的路忽然开始变窄。
她脚步慢下来。
墙上的装饰也不一样了。
原本还能看出一点圣堂痕迹的浮雕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已经发黑的石砖。
石缝里长着某种暗红色的东西。
乍一看像植物根系。
仔细看又有点像血管。
还在动。
伊薇特：“……”
她停下。
系统面板跟着弹出来。
【环境污染浓度上升。】
【当前区域圣属性浓度下降。】
【检测到未知魔力。】
伊薇特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你刚才不是说这条路往上吗？”
系统没有回答。
她又打开地图。
原本笔直向上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拐了两个弯。
而她现在的位置——
【高度信息：异常。】
“……”
伊薇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
“我就知道。”
这个破游戏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安全路线。
她转身。
准备原路返回。
结果才走出去两步。
身后的墙里忽然传来非常轻的一声。
沙。
像是什么东西贴着石头滑过去了。
伊薇特停住。
再回头。
什么都没有。
墙还是那堵墙。
暗红色的脉络还在石缝里缓慢搏动。
她握紧短剑。
继续往回走。
沙。
又是一声。
这次在左边。
伊薇特猛地转头。
依旧什么都没有。
【危险感知判定触发。】
【判定中……】
【成功。】
伊薇特：“……”
她瞬间不动了。
下一秒。
原本平整的墙缝里突然挤出来一截黑色的东西。
细长。
湿润。
像蛇。
但表面没有鳞片。
而是覆盖着一层微微反光的黏液。
它只露出来不到半米。
似乎察觉到她已经发现，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伊薇特立即往后退。
“什么玩意儿？”
系统面板闪了两下。
【目标识别失败。】
【建议：不要接触未知生物体液。】
“这个不用你说。”
她已经把阿斯维尔给的净化圣钉握进另一只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披风上的圣属性起了作用。
墙里的东西没有继续钻出来。
只是一直在里面跟着她。
伊薇特往前走一步。
沙。
它也跟着移动。
再走一步。
沙。
“……”
她停。
声音也停。
伊薇特盯着墙。
“你最好一直待在里面。”
墙没回答。
非常合理。
她重新往回走。
只是这一次没走多远，前面的石廊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轰——
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来。
伊薇特条件反射往后退。
紧接着。
前方本来就已经开裂的石墙整个塌下来一大片。
碎石轰然砸落。
直接把原路堵得严严实实。
伊薇特：“……”
她站在原地。
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死路。
又看了看身后。
系统很贴心地在地图上更新了一下。
【原路径已阻断。】
【正在重新规划可通行道路。】
数秒以后。
一条新的蓝线出现。
绕过她当前位置。
一路向前。
然后——
往下。
伊薇特盯着那个非常明显的下行标识。
安静了足足五秒。
伊薇特深吸一口气。
只能沿着新的路线继续。
走过那片不断蠕动的墙体以后，道路果然开始逐渐向下。
最开始坡度很缓。
后来直接变成了石阶。
空气越来越热。
也越来越潮湿。
阿斯维尔那件披风在这种地方显得有点厚。
但伊薇特没有脱。
不知道为什么。
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以后，披风边缘那些原本只是偶尔亮一下的金色纹样就一直保持着极淡的光。
像是在抵抗什么。
她不傻。
这种时候显然不能因为热就把防护装备扒了。
石阶走到一半。
伊薇特忽然停下。
脚前面。
有一大片已经半干的透明黏液。
黏液从墙根一路拖到石阶中间。
里面隐隐约约还混着一些细小的暗红色丝状物。
看起来就非常不卫生。
伊薇特绕开。
结果裙摆刚从旁边扫过去。
那片原本一动不动的黏液里突然“噗”地弹出一根细小肉刺。
啪。
正好扎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
伊薇特：“……”
她低头。
再看看手里的圣钉。
终于理解阿斯维尔临走前为什么会特意给她这个东西。
【发现寄生组织。】
【污染等级：高。】
【请避免皮肤直接接触。】
伊薇特默默把裙摆又往披风下面藏了藏。
然后非常谨慎地从边缘绕过去。
再往下。
石阶到了尽头。
那里有一道铁门。
原本应该有七八道锁。
现在全断了。
而且不是从外面砸开的。
锁扣全部向外翻卷。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门撑开了。
伊薇特站在门口。
没进去。
【新区域已发现。】
【地牢·失落圣堂·地下封印区】
【区域危险评级：？？？】
【检测到高浓度欲望污染。】
【检测到高阶魔族气息。】
【推荐：立即撤离。】
伊薇特看到最后一行。
“……”
很好。
傻子才会想进去。
她转身就走。
然后看见自己来时的石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刚才那种黑色的细长触须。
密密麻麻。
正贴着石壁缓慢往下游动。
似乎还没有发现她。
但想原路穿过去——
基本属于主动往里面踩。
伊薇特沉默片刻。
再次转回来。
反倒是深处传来了一声非常轻的。
“嗯？”
伊薇特整个人瞬间僵住。
有人。
而且听起来——
是男人。
她没有继续往里走。
手已经放到短剑剑柄上。
门后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像一个被挖空的地下圣堂。
中间立着一座巨大的圣女雕像。
只是雕像早已从腰部断裂。
上半身歪倒在一旁。
原本应该用于祈祷的圆形高台则已经完全被某种黑色的根系覆盖。
伊薇特最开始以为那是藤蔓。
直到其中一根动了一下。
她才发现。
不是。
是触须。
很多。
一根迭着一根。
盘踞在断裂的圣女雕像底部。
有些粗得接近人的手臂。
有些则只有手指粗细。
表面湿润光滑。
像某种巨大的蛇群缠在一起。
而在那些触须中间——
坐着一个人。
成年男人。
上半身看起来几乎完全是人类。
肤色苍白得有些过分。
长发一直垂到胸口。
肩膀、锁骨、腰腹的线条都很清晰。
如果忽略他腰以下已经完全没入那些魔物组织里的部分，甚至称得上漂亮。
他的眼睛却被一层黑色薄膜覆盖。
不像闭着。
更像根本不需要视物。
伊薇特刚看清他。
系统面板就在眼前疯狂闪烁。
【警告。】
【警告。】
【检测到高阶魔物。】
【目标等级远高于当前玩家。】
【正在读取目标信息……】
几秒以后。
一排鲜红色文字弹出来。
【特殊Boss：欲狱圣主·伊萨克】
【等级：？？？】
【生命值：？？？】
【种族：？？？】
【危险等级：极高】
【特殊能力：未知】
【建议：不要交战。】
伊薇特：“……”
这个建议多少来得有点晚。
因为高台上的男人已经抬起头。
虽然那双眼睛根本看不见。
可伊薇特非常确定。
他正在看她。
伊萨克微微侧过头。
“……阿斯维尔？”
伊薇特心里一跳。
下一秒。
男人自己否定了。
“不对。”
他轻轻嗅了一下空气。
然后笑了。
“不是他。”
周围那些原本安静盘着的触须开始一点点抬起来。
伊薇特握紧短剑。
伊萨克却没有立即攻击。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落到了她身上那件披风上。
“他的味道。”
伊薇特：“……”
她低头看了看。
又抬头。
伊萨克已经笑得更明显了。
“原来在这里。”
“我就说。”
“他什么时候舍得把自己的东西丢下。”
伊薇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
认识阿斯维尔。
被关在最深层。
而阿斯维尔明确告诉她——
不要来这里。
她立刻得出结论。
这绝对不是朋友。
“你认识他？”
伊薇特问。
“认识。”
回答得很快。
伊萨克甚至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
“当然认识。”
停了一下。
“认识很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
伊薇特觉得最后四个字里面有点很微妙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问。
而是悄悄往门口方向挪了一步。
伊萨克头都没转。
“别急。”
“刚来就走？”
伊薇特停住。
“我走错路了。”
“嗯。”
“所以我现在准备回去。”
“回哪里？”
“上面。”
“找阿斯维尔？”
伊薇特：“……”
这个人怎么问题这么多。
她还没回答。
伊萨克忽然又闻了一下。
这次表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奇怪。”
伊薇特瞬间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的脑袋微微偏向她。
“你身上不只有披风的味道。”
“……”
“还有他的。”
伊薇特下意识攥了一下披风领口。
系统面板非常不合时宜地弹出来。
【特殊状态触发。】
【阿斯维尔魔力残留：未完全消散。】
伊薇特：“……”
她就知道这个破游戏不会放过这种地方。
伊萨克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上过你。”
不是问句。
伊薇特面无表情。
“关你什么事？”
伊萨克安静了一秒。
随后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
周围所有触须同时动了。
伊薇特甚至没看清第一根是从哪里出来的。
只觉得脚踝突然一紧。
“！”
她重重地一剑往下砍。
黑色触须瞬间松开。
剑刃擦着表面划过去。
没有完全斩断。
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黑红色液体溅出来。
她立刻往后退。
【战斗触发。】
【Boss：伊萨克】
【玩家当前等级严重不足。】
【是否尝试逃跑？】
废话系统。
伊薇特转身就准备往石阶跑。
第二根触须却已经从侧面横扫过来。
她猛地下腰躲过。
披风从头顶扫过去。
紧接着。
第三根贴着地面卷向脚踝。
第四根从墙面绕向腰后。
太多了。
根本不是正常一对一战斗的数量。
【敏捷判定。】
【成功。】
伊薇特险险避开腰间那根。
可脚踝还是被缠住了。
下一瞬间。
巨大的力道猛地传来。
她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出去半米。
“啊！”
短剑狠狠插进地砖缝隙。
伊薇特抓住剑柄，硬生生稳住。
伊萨克仍旧坐在原地。
甚至没有亲自动手。
“反应不错。”
他说。
“比他第一次下来时好一点。”
伊薇特一顿。
“谁？”
伊萨克笑。
“你觉得呢？”
“阿斯维尔？”
周围触须的动作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很短。
然后继续。
“他没告诉你？”
伊薇特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斯维尔站在岔路口。
那句——
别去最深处。
还有他说起下面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时，过于平常的语气。
伊薇特猛地拔出短剑。
没有继续往后跑。
她反而顺着缠住脚踝的触须往前冲。
系统面板瞬间跳红。
【警告。】
【玩家正在主动接近Boss。】
【当前行为风险：极高。】
“你闭嘴。”
她踩上断裂的石台。
第二步直接越过一根从侧面抽来的触须。
伊萨克终于稍微坐直了一点。
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方向。
“哦？”
伊薇特手里的短剑已经捅了出去。
直奔胸腹。
【攻击判定——成功。】
剑锋狠戾地划过伊萨克肋侧。
黑红色血液瞬间流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居然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不错。”
伊薇特立刻拔剑。
“阿斯维尔第一次下来，也这么砍你？”
伊萨克听见这句话。
笑意更深。
“他第一次下来。”
“可比你凶多了。”
下一秒。
伊薇特腰上一紧。
她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被她避开的那根触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背后。
猛地一拽。
身体完全失去平衡。
她直接被拽进伊萨克怀里。
短剑因为距离太近根本挥不开。
伊薇特下意识抬膝。
还没碰到人。
另一根触须已经缠住大腿。
往旁边一扯。
“……”
非常好。
现在连腿都被控制了。
伊萨克一只手直接环住她腰间。
不像一个身体已经和触须长在一起的怪物。
力气却大得离谱。
伊薇特努力地挣了一下。
没挣开。
【力量判定。】
【失败。】
【拘束值上升。】
【当前拘束：67%】
伊薇特：“……”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触须。
然后看伊萨克。
“你跟阿斯维尔到底什么关系？”
伊萨克没有马上回答。
反而先低头。
鼻尖几乎碰到她披风领口。
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圣力。”
“血。”
“还有……”
停顿。
伊萨克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伊薇特：“……”
她现在非常确定。
阿斯维尔那句不要往深处走，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针对眼前这个人的。
神经病。
伊薇特一边在心里骂，一边悄悄去摸腰侧的净化圣钉。
伊萨克像完全没注意到。
他只是捏住披风边缘。
“他把这个给你了。”
“暂时借穿。”
“阿斯维尔从来不把自己的东西借人。”
“那说明他今天挺乐于助人。”
伊萨克轻轻笑了一声。
“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笑让伊薇特觉得有点危险。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松开披风。
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一样。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什么？”
“早知道他会把你送到这里。”
“你应该让他一起来。”
伊薇特：“？”
这个措辞听起来越来越不对劲了。
而就在她分神的瞬间。
腰间触须骤然收紧。
另外两根同时缠住手腕。
伊薇特的手一下被扯离腰侧。
刚刚已经摸到一半的净化圣钉“叮”地掉回装备槽。
【警告。】
【Boss特殊状态触发。】
【未知条件已满足。】
伊薇特眼睁睁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出来一个新的红色状态。
【旧占有欲】
【目标：伊萨克】
【触发对象：阿斯维尔相关物品／魔力残留】
“……”
她缓缓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披风。
再抬头。
伊萨克也“看”着她。
笑得非常温和。
“看来。”
“他确实不该让你穿着这个下来。”
伊薇特现在终于知道。
阿斯维尔临走前那两遍“别去最深处”。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地图提醒。
是他真的知道这里有什么。
而且——
这东西。
明显跟他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