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长安多年,想必是不习惯长安的气候了。”容祁转身跨过门槛时没留神,绊了一下。
“你说过等郑晖的案子一了就入府做我幕僚,你是不是都忘了?”他踉跄两步后才迟钝地抓住手边的东西站稳,他继续往书房走,“忘了也无妨,这几日刚下过大雪,冷得紧,你不想来也是常事。”
书案上,容祁方才放下的一截已经初具雏形的紫檀木簪子静悄悄地躺在一堆木屑里。
他嘴角弯了弯,又坐回书案后,拿起刻刀和木头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情:“紫檀木最是凝神,等李家的事情一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
“簪子上刻祥云纹好不好,你穿男装的时候也能用。”
啪嗒~一滴殷红落在虎口处,容祁恍若未觉。
“秦松的调令已经下了,去万年县,那是你父亲任职过的地方,就在长安城,日后我见你也方便。”
“你说你想把查案事业做大做强,日后让秦松入刑部好不好,这样你跟着他就能接触更多的案子了。”
“其实你做女官也可以,只是做了官杂事就多,还是当捕头吧,正好可以全身心投入案件之中。”
“殿下。”管家常安满脸笑意地过来,正要说什么就被容一捂住嘴。
常安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眼神疑惑。
“你来做什么?”容一低声询问。
“哦,殿下刚吩咐我打扫西院迎接贵客,我来给殿下回话呢。”常安刚把事情办妥,就迫不及待地来同容祁回禀。
说着,他还挤眉弄眼地同容一打听,“殿下特意吩咐我添置了许多姑娘家用的东西,咱们府上是不是要有女主人了?”
容一闻言沉默,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同常安说:“你先回去吧,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常安是个极会看人脸色的,一听这话便察觉不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容一摇摇头,并不多说:“听我的,不想死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常安不解,但常安听劝。
可是……
“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容三摇摇头,忧心忡忡地看向书房内。
书案上的名贵纸笔被扫落在地上,空荡荡的桌面上摆了一排祥云纹紫檀木簪子,做木簪的人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动作却不曾有片刻停顿。
容一咬牙:“已经整整两天了,殿下就这么坐着,连水都没喝一口,你想想办法啊!”
“殿下心里难受,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让殿下在这儿雕一辈子木头?”
“我来试试吧。”两人背后传来一道带了几分艰涩的声音,正是容二。
书房的门一直没关,像是那天早上容二没回来之前那样。
房内的光线极好,容祁雕刻的手艺突飞猛进,从第一支的歪歪扭扭,到手上那一支已经十分精致了。
“殿下,属下有事情禀告。”容二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容祁像是没有听到,仍低着头打磨着手里的簪子。
容二深吸一口气,抬脚进入屋内:“殿下,李捕头有话问您。”
容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僵硬地抬头,安静的书房内甚至都能听到他颈后骨头里传出来的咔哒声,也不说话,就这么木楞楞地盯着容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容二看着容祁嘴角已经干涸的黑红血痂,心中大骇:“殿下!”
容祁还是不理他,只执着地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危险。
容二顶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捕头让属下将魏显等人交给您,说您会明白的,她原本还想让属下给您带话,但是临行前又改变主意了,她说回头亲自问您。”
容祁呆滞的眼神终于恢复了些活力,许久没转动的眼珠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好半晌,他才掀动干得起皮的薄唇,盯着东南方向的天空,嘶哑着声音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又怕人听不见似的,将声音抬高了些,又应了一句:“好……”
第113章 为时已晚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今日……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 今日是最后一日朝会。太极殿依旧如往日一般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陈复尖锐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殿中分列而站的文臣武将满脸严肃地垂头立在下面, 看上去无比认真,实际上打哈欠的打哈欠, 嘬牙的嘬牙, 心思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众卿既无事可奏,那……”皇帝也不想上朝, 忙碌了一年到头,总算可以歇歇了。
皇帝曲腿, 正准备站起来时, 太极殿外的小太监匆匆跑进来禀告:“启禀皇上,九皇子觐见。”
“小九怎么来了?”皇帝目光疑惑, 低下群臣也开始交头接耳, 悉悉索索的议论声瞬间打破了太极殿的肃穆,“宣他进来吧。”
诸皇子虽然参政,却并未上朝, 突然出现的容祁让心思各异的臣工精神一振,纷纷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背,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儿臣给父皇请安,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容祁走进太极殿后,停在殿中,他掀起衣袍跪下去,对着上首的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一身素色,就连发冠都用的是白玉。
皇帝见他行如此大礼,微微皱眉:“小九,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来了来了,群臣纷纷竖起耳朵。
“太子伙同罪臣魏承平以及宁远侯府私铸铁器,意图谋反。”容祁面色苍白,眼底还带了些青灰,声音也早没了往日的清越,变得嘶哑低沉。
皇帝腾地从龙椅上站起来,他盯着跪在下方的容祁厉声质问:“老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容祁闻言抬头,这是他第一次毫不掩饰地与君王对视:“谢家私铸铁器的地方就是松阳,秦松治下,事发之后,太子还派人到松阳试图灭口,儿臣手里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原本准备看热闹的臣工也终于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之后纷纷向跪在那里的容祁投去复杂的目光。
如今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可谁都不曾料到给他最后一击的竟然是从来都与世无争的九皇子。
而被容祁牵扯进来的谢家,谢霖则露出两分慌乱,他走出队伍对着皇帝跪了下去:“皇上明鉴,九皇子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谢家并不知晓此事。”
容祁闻言只扯扯嘴角,继续道:“谢放在松阳有一私生子,名唤何山,此人便是人证,何山手里有谢府送去的书信,此为物证一也,谢家在松阳私铸的铁器儿臣已经命人运会长安,此物证二也,魏承平……”
“九殿下!”旬举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容祁,他面色凝重地盯着容祁,眼里满是不赞同。
容祁看见了,可他也只是看见了:“魏承平去灵州,名为赈灾,实为勘矿,所找的矿石便是用于冶炼铁器。”
“荒唐。”谢霖总算发现了容祁的错漏,他盯着容祁步步紧逼,“魏承平此前去灵州是奉命行事,九殿下的意思是魏承平能未卜先知。”
“灵州矿产丰富,天下皆知。”容祁今日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畏惧谢霖的质问,“至于他为何能去灵州,谢家不是很清楚吗?”
“你!”
“都给朕闭嘴!”皇帝颤抖着手将御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他盯着容祁,眼神似要吃人,“老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容祁从袖中掏出一封提前备好的奏折,双手奉上。
“儿臣还有一事要奏,十三年前,刑部尚书李宏查到太子与魏家合谋拐卖少女,力请父皇严惩太子,魏显与魏承平父子为了封口,故意让人在夏日熏蚊虫用的艾草上洒下让人昏睡的迷药,导致前刑部尚书李宏一家惨死,请父皇下旨彻查当年之事,还李家亡魂一个公道。”
旬举无力地闭上眼睛,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从当年那道圣旨下达后,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李家的大火来得蹊跷,无一人生还更是十分不合常理。
旬举当年也主张过彻查,可皇帝坚称那是意外,甚至还下了一道堪称荒唐的旨意。
从圣旨下达的那一刻,旬举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的。
容祁的话刚一说完,皇帝的脸颊就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他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李家当年失火只是给意外。”
“意外?”容祁轻嘲一声,“父皇,既然是意外,李家为何无一人生还,负责巡夜救火的金吾卫为何在大火烧完之后才姗姗来迟?”
“容祁!”皇帝大喝一声,“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儿臣不敢。”容祁又磕了一个头,“儿臣只是不想亡灵不安。”
所以你就想让朕不安吗?皇帝无声吼出这样一句话,他衰老的身躯不断颤抖,容祁却只当没看见,他坚定低沉的声音传入皇帝耳中,如来自地狱的咆哮:“请父皇下旨彻查太子与魏家罪行,还亡灵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