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的期盼和急切半点不像是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该有的。
“请父皇下旨重查当年刑部尚书府失火一事。”容祁扑通一声跪下去,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皇帝却像被针扎了一般,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死盯着容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容祁既然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不要,也要逼他这个父亲承认过去的错失。
“请父皇下旨重查当年李府失火一事。”容祁何尝不知道自己选了一条多么艰难的道路,可他重复的声音却没有半分迟疑。
皇帝脸颊上的肉皮开始不自在地抽动,他盯着容祁,一字一顿:“朕说了,李府失火是意外。”
容祁讥笑一声:“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父皇心里很清楚,不是吗?”
“老九!”皇帝大喝一声,他急匆匆走到容祁跟前,“朕是皇帝,朕不会撒谎,朕说了,当年李府的火只是意外。”
“都到了这个时候,父皇还是不肯面对现实吗?”容祁的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皇帝,语气无悲无喜。
“你什么意思?”皇帝大吃一惊,他急切地窜到容祁跟前,神情紧绷。
容祁脸上笑意加大,像是在向皇帝施展报复一般,语速极慢:“太子私铸铁器,魏家和荥阳郑氏沆瀣一气拐卖人口,将拐来的女子教导好了之后送入各处官员府中,父皇,不知道魏家是否给您进献过女子?”
皇帝的眼角又不自然地夹了夹。
容祁只当没看到,他还在继续:“曲纲是郑家推出来的替死鬼,郑家死去的老太爷和魏显两人为求延年益寿,不惜食用稚童身上的肉,不知道父皇又知道多少?”
如此目无君父的人,纵然皇帝已经属意他继承皇位,但是此刻仍不能容他,他暴怒中带着慌乱,眼神四处寻找:“你给朕住口!”
“怎么?”容祁见状轻嘲一声,“父皇也要杀了儿臣吗?像杀死二哥那样?”
“你放肆!”皇帝没想到他已经手眼通天到连此事都知道了,顿时气得跳脚,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老九,你要造反吗?”
“儿臣只是想重查李家失火的真相,父皇为何一直避而不谈?”容祁的语气十分冰冷,“是害怕,还是心虚?父皇,午夜梦回的时候被李宏来找过您吗?”
轻言细语的询问,如同带着霹雳之声的闪电,瞬间击垮了皇帝所有的坚持。
只见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跌坐在台阶上:“朕没有,朕也不想的……”
十三年前,五月二十九日晚上。
“陛下,宫外出事了。”陈复急匆匆地跑进寝殿,今日皇帝没有召嫔妃侍寝,独自歇在太极殿。
皇帝躺在床上一直没能入睡,脑中还在回想白日的事,久久不能入眠,一听陈复的话,他腾地坐起来:“怎么了?”
“李宏大人的府上失火失火了。”
皇帝大吃一惊,他急切地询问:“火势如何?救火的人都去了吗?”
陈复脸色十分不好,他轻轻摇头:“火光滔天,可李府四周安静异常。”
皇帝倒吸一口气,他意识到什么后一拳捶在龙床上:“这个逆子!”
陈复死死缩着脑袋,只做什么都没听到。
皇帝骂完,又不得不匆忙起身:“快,快让人去救火。”
陈复刚要退下,就又被皇帝叫住:“宣太子过来。”
“逆子!”太子深夜来到太极殿,还没来得及跪下请安就被皇帝迎面一脚踹在肩上:“逆子,你已经是太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子慌乱跪下:“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来,你告诉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皇帝似没听到太子认错的话,他俯身捏着太子的衣领咬牙询问,“你是大乾朝的太子,一人之下,为何还如此不满足?难道要朕把皇位让给你,你才能消停吗?”
太子哪敢认啊,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父皇明鉴,儿臣万万不敢有此心。”
皇帝冷笑一声,还要再说什么,陈复就再次匆匆走进来。
“怎么了?”皇帝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心中预感不好。
“陛下,火势太大,恐怕救不了了。”陈复额头上细密的汗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出细碎的光。
“李府的人呢?”皇帝大惊失色,“值夜的人呢?”
陈复胆战心惊地摇头,语气滞涩:“无一人逃出来。”
皇帝看了眼跪在他脚前痛哭流涕的太子,又看了看陈复。
他已经初显老态的脸上闪过挣扎和痛苦,片刻后,皇帝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底满是一片肃然:“让他们回来吧。”
“陛……”陈复差点喊出声,不过他反应极快,在要紧关头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转而应下,“是。”
看着陈复离开后,皇帝的精神好像垮了一大截,他看着太子,语气中满是嘲讽:“滚吧。”
太子满头雾水地来,又满头雾水地走,回到东宫才知道,原来失火的是李府。
容祁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当年的事,他掀了掀唇:“父皇想说,此事与你无关?”
皇帝刚酝酿好的话就这么被他堵住,哽在喉中不上不下。
“巡夜的金吾卫一整夜都没发现李府失火,堂堂正三品大员家中失火,无一生还,父皇您甚至连处置金吾卫的旨意都没有,你难道想说此事与您半点干系都没有吗?”
“朕知道又如何?”皇帝被容祁脸上的嘲讽激怒,他如同一头发狂的老狼,盯着面前这个步步紧逼,不断挑衅他君主威严的儿子发出焦躁的威胁声,“朕是皇帝,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李宏他难道不知道?”
“儿臣多年来一直没想通您为何处处袒护皇兄。”容祁非但不住口,还拔高了声音,“如今看来,父皇您哪里是在袒护皇兄,你分明是在袒护当年的自己。”
“想必,当年皇祖父的死……”容祁不愧是闻頔看好的人,只消一点点苗头,就立即推测出了整件事情的因果。
“住口,你给朕住口!”皇帝跳着脚阻止容祁,他抬在半空的手抖得如同筛糠,“来人,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朕拖下去,拖下去!”
皇帝此刻半点记不得昨日和旬举的对话,也将自己才做好的决定抛之脑后。
他像看血海深仇的敌人一般,眼底充血,满是恨意地瞪着容祁,什么江山,什么英名,他只想将面前之人大卸八块以泄心头只恨。
皇帝咆哮的吼声传至殿外,可却无一人应答。
何其相似的场景,皇帝想到了先皇殡天的那晚,他心中生出一股慌乱,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些什么:“陈复……”
可是就连陈复也不见了人影。
皇帝张大了嘴,还要再叫。
“父皇!”容祁大喝一声将其打断,“请父皇下罪己诏,还前任刑部尚书李宏一个公道。”
罪己诏!
这才是容祁步步紧逼,不惜暴露自身实力的最终原因。
皇帝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顿时面色涨得青中泛红,泛紫的双唇哆哆嗦嗦半晌,再难说出一个字。
终于,他扑哧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洒在泛着幽光的金砖上。
皇帝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没多大会儿便扑通一声,面朝下扑倒在地上,然后便不断地抽搐着。
可容祁却做没看见,他转身走向殿外,抬头看向东南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再等等我,好吗?”
第117章 番外一,又是十年 又到夏日,鸣蝉……
又到夏日, 鸣蝉滋滋,没个停歇的时候。
今年的七月格外难熬些,坐在房檐下一动不动, 汗珠就跟淌水似的往下落,头发都没个干燥的时候。
“易掌柜, 这是上一季账本, 我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桌后拨动算盘的女子抬头, 衣裳素雅,发髻梳得整齐, 她眼尾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浅浅痕迹:“放下吧, 有劳了。”
“掌柜什么时候动身?”送账本的人多问了一句。
“明日一早就走,路上还得好几日呢, 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子了。”女子把桌上的账本拿在手里, 大略翻了翻。
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比益州还热。
刘记布行后院,一十四五岁的女孩烦躁地扇动着手里的蒲扇,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热死了, 热死了!”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妇人,她手里抱着东西,听到女孩的抱怨声, 瞥了她一眼:“你给我起来, 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原来女孩坐在地上,双腿张开,伸得老远,像极了乡下老媪撒泼的样子。
“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孩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妇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你的大事成在哪儿了,说出来让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