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正在胸腔里稳健搏动——那是她的心脏,在经历了修补与重启后,此时此刻正有力地泵出新鲜血液。
“……”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秋芙, 不用着急说话。”
傅之安眼底满是青紫, 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弯下腰,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她的各项反应,随后领会到了什么, 从旁边的记录的本里抽出一张他提前画好的图纸。
那是他手术结束后,趁着观察期间,随手在查房记录背面画的一副简笔画。
那是一颗健康的心脏。
饱满、生动、缺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
方秋芙躺在病床,杏眼朦胧。
傅之安把画递到她面前, 轻轻晃了晃。
“你看。”他指着那幅画,嘴角努力上扬,“这是你的心脏。现在的它, 很健康。周教授手术很成功,秋芙,你活过来了。”
方秋芙静静凝着画面中央。
良久后她闭上眼, 再次感受胸腔中那稳健的律动。她清楚地明白, 她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活过来了。
醒来后的第三天,方秋芙已经能半倚在床头,赵驰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麦乳精, 岑攸宁正在旁边桌面书写他的调离申请书。
病房门被推开时, 带进一阵清冷的秋风,紧接着是周瑾爽朗的笑声。
“看吧!我就说这丫头生命力不一般,72小时精神恢复得很好啊。”周瑾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医骨干医生,甚至还有些许从临近省份赶过来取经,想要将技术带回各自医院的老教授。
“周教授。”方秋芙已经能开口说话, 声音轻轻脆脆,还带着几分大手术后的虚弱。
“今天感觉怎么样?傅医生还在手术,今天他主刀,就没过来。”周瑾走到她病床旁边看心电监护,眼神滑过赵驰,不忘问候,“家属陪了三天了吧?是休假吗?”
赵驰点头,“嗯,算是休婚假。”他从方秋芙手中接走水杯,“先检查吧,一会儿再喝。”
岑攸宁也收好了钢笔,抬头看过来。
方秋芙坐直身,等待周瑾的听诊。
冰凉的听诊器按在心脏。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听起来很好,目前几次术后检查指标都很平稳,也没有残余分流。”周瑾收好仪器。
身后几位同行低声交流起来。
随行护士记下她的病程指标记录。
“秋芙,你这项修复术是继燕京、沪市之后,全国第三例成功的病例。”周瑾离开前给她解释,“院里打算以此为蓝本提交论文,我身后这些骨干医生们这几天来得频繁了些,他们也是想要回去后将这项手术推广开来。”
“没关系。”方秋芙听懂了她的含义,“如果能帮上更多像我这样的患者,不才是我们最开始沟通要尝试手术的意义吗?”
周瑾笑着答,“谢谢你的理解,那当然是我们都希望的未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再见。”她向着周瑾一行人挥手。
康复的日子是漫长且琐碎的,却也是方秋芙离家后最为闲适的时光。
九月下旬,省医院后花园的树叶开始泛黄。赵驰和岑攸宁相识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两人从原来的交替陪护,渐渐全部移交给了赵驰。
岑攸宁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期因他不放心为方秋芙术后恢复,而申请延后了两周,眼见着方秋芙手术成功,他才终于搭赵驰的便车回到青峰农场收拾行李。
方秋芙深知,他们之间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令她唏嘘的是,她如今身体正在渐渐恢复为正常人,可一路走来的那些亲友,也在与她的命运渐渐远去。
赵驰通常在清晨过来探望。
他总是会手提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里面往往是托驻地食堂家属区的婶子熬的热汤。他怕方秋芙吃腻,每周还总是换着口味送。
“今天周教授说要比上周多走五十步。”每天中午,他会扶着方秋芙在楼下院子里联系散步晒太阳,帮助她做康复训练。
“我走得有稳一点吗?”方秋芙问。
赵驰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肘部,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力气没控制好,把她弄疼,“很好。”
“谢谢你,每天耽误你时间陪我。”
赵驰心底划过苦涩,他深知方秋芙说起这句话,自然是在心里还没把他当做真正的丈夫。
两人沿着花园小径绕了整圈。大约半小时后,赵驰拉着她停下,在亭中长椅并肩坐下。
“赵驰。”方秋芙停下步子顺了顺气,忽然唤他,“马上就是国庆节,我就22岁了。”
赵驰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他微微勾唇,“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吗?”
方秋芙摇头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还在沪市生活的时候,医生们都说我很难活过成年。”
赵驰胸口一噎。他想起前世的时间线,方秋芙这时已经病重无力回天。
谈话间,方秋芙突然把手伸出去,对着头顶的阳光,虚空地抓了两下,“真的有风的感觉,不是做梦,我活下来了。”
“那不是很好吗?”赵驰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方秋芙愣了下,垂眸道,“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也不知道接下来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以前都是算着倒计时在过日子。”
“慢慢想就是了,你还有很多时间。”
“是啊!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方秋芙绽出笑容,她第一次在赵驰面前笑得那样轻松。
十月底,金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碎雪落在玻璃窗上,病房里开了暖气,映出朦胧雾色。
方秋芙已经可以脱离扶手,自如走动了。
“下雪了。”她站在窗前呢喃。
“是啊,今年的雪要比往年早些。”岑攸宁走过来,将她那件山羊绒披肩搭到她身上。
方秋芙回过头,看着穿戴整理的岑攸宁,他的行李就在楼下那辆越野车里。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子一拖再拖,今天是最后的期限日。
岑攸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沉重,“蓉蓉,金大离这里不远,公交车也就六站的路,但我得搬进集体宿舍楼了。在你出院之前,我会尽量抽空来看你。”
方秋芙摇头,“不用,你刚过去,肯定要好好表现嘛,赵驰不是说你还有机会入学吗?”
“……”岑攸宁眼里浮起离别的哀伤,道出他的真心话,“但我还是更想留在你的身边。”
方秋芙仰着脸看他,泪花在眼里溜圈,又被她侧过脸挡了下,快速抹去。
十余年青梅竹马情谊,没有那么容易放手。可眼下,她不能阻止他迈向更好的未来。
“攸宁哥。”自从结婚后,方秋芙称呼他就不再只是姓名,总是在末尾加上那个身份词,“为了陪我手术,你已经耽误快一个月了,金大那边的机会来之不易,要珍惜啊。”
“那你之后怎么打算的?”岑攸宁问。
“我……先出院吧。”方秋芙明白他想问的是她和赵驰之间的关系,“至于别的,既然当初选择了,我还是应该把这条路走下去。”
“赵驰他是个不错的人。”岑攸宁原以为他一辈子都说不出这些话,“眼下来看,他真的很合适,和他结婚也挺好的。能够保护好你,守护好你,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而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无法做到的许诺。
楼下,赵驰在越野车里按下大灯。两道闪烁的光影,无声提醒他们告别时间结束。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在病房,离家多年,彼此都还记得当年那个匆匆离去的夜晚。
十年相守,终有一别。
玉兰树下两小无猜的他们还是来到了不得不分离的道路岔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岑攸宁苦笑一瞬,他迈步走到方秋芙面前,想伸手像以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他现在的身份,竟然连这种亲昵都显得逾矩,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里,方秋芙主动向前伸手揽住他的背,两人紧紧相拥。
“保重,攸宁哥。”她声音有哭腔。
岑攸宁的手在空中愣了许久,在结结实实感受到她紧贴的温度后,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反手搂住她的肩膀,“你也是。”
拥抱紧密又漫长,时间仿佛都放慢了流速,格外眷恋他们这对生不逢时的青梅竹马。
窗外,第一场冬雪越下越大。
岑攸宁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寂寞。方秋芙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拐角。
在最后一秒,他回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默默举手向他挥手,“再见。”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回声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