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芙低头拢了拢出门时滑下的山羊绒披肩,待她再次抬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她怔愣片刻回到病房。
窗外那辆越野车起步元气,方秋芙站在模糊的玻璃窗面前,抬手摸到湿润的泪珠。
第90章
金城的十一月萧萧瑟瑟, 手术室外的走廊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唯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咔哒”的金属声。
方秋芙站在检查室门口,她穿着一件米色绒外套, 料子是赵驰从边境商店带回来的, 保暖柔软, 裹得她在暖气房里还有些微微出汗。
两个月的休养让她脸上的病气退了大半,倒生出一股白皙的莹润, 唯有双颊被烘得发烫。
赵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抱着她的病历和近两月的所有检查单。
“康复的很好。”周教授签好字,笑着看向赵驰,“家属可以准备办理出院手续了, 日期定在三天后吧,你们也能有点时间准备。”
“谢谢周教授。”赵驰应道,语气难掩喜悦。
“不过往后三个月还是要注意, 不要重劳作,最好还是先静养,等到身体适应后再安排单位更加合适, 另外还要保持心情舒畅。”
方秋芙笑盈盈答, “没有什么比手术成功更加让人心情舒畅的了吧。”
“有精神开玩笑,恢复得真挺好。”对于方秋芙的变化,周瑾很欣慰。
等周瑾带着实习生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赵驰走到她身边, 自然而然递给她一张方巾,那正是当年她送他的礼物。
“热吗?擦一擦汗。”他语气温和。
方秋芙接过,低头拭去额角渗出的汗水,赵驰总是这样体贴入微,照顾到她的方方面面。
“花园风大, 今天不和你去外面走一走了”,赵驰望着窗外的白雪,决定带她先回房间。
“好啊。”方秋芙不知不觉间也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陪伴,赵驰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她身上。
他们沿着走廊并肩走回病房。方秋芙在住院部呆了小半年,已然是省医的吉祥物,沿途的医护认出她时都会与他们打声招呼。
“秋芙,要出院了吗?”
“今天精神不错嘛!赵团长又来啦?”
“你对象真是太勤快了,我看啊,等你出院的时候,他怕是比你还要开心呢。”
方秋芙与他们问候寒暄几句,回到病房时,脸上还挂着上扬的微笑。
赵驰习惯性给她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自卑,“蓉蓉,我知道当初我们领证,是你情况紧急,迫不得已,也是我趁人之危。”
方秋芙偏过头,没意识到他为什么会突然陷旧事重提,脸色有点懵,“怎么突然说这个?”
赵驰顿了顿,几番想要开口,又因为担心得到他最害怕的结果,呼吸骤然变得紊乱。
沉默良久,他才鼓起勇气询问,“现在你手术成功,身体恢复得也不错,如果你觉得这桩婚事委屈了你,或者你心里还有别人,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会用婚姻来纠缠你,离婚报告和组织那边都让我去抗,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方秋芙微微挑眉。
她看着赵驰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一样的涟漪。谁能想到在外人面前沉默坚毅的男人,轮到她这里,就低到了尘埃里。
她刚想开口回答他,她当初既然愿意答应与他结婚,就不是抱着利用完就抽身的想法。
偏偏在这时,有人敲门。
来者是傅之安,他手里捏着一封傅胜给他写来的信,“秋芙,我刚去后勤那边,看到有你的挂号信,应该是你爸妈从赣江寄过来的。”
手术后方秋芙就给季姮他们寄去了信件,留的地址是省医院的住院部。
跨省信件送的慢,要是再晚几天等她出院,怕是要错过回信。方秋芙这才让傅之安帮她留意着,有消息就通知她。
方秋芙抬眼去看赵驰。
他脸上消极自卑的表情早就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面对她的温柔,“知道你想他们了,要我陪你去取信吗?”
方秋芙还没答话。
旁边的傅之安先一步抢走话茬,“我陪你去吧,刚好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赵驰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语,即便他已然是丈夫的身份,但他总是认为方秋芙的最终选择还未落定。
犹豫了几秒,方秋芙朝着傅之安点头。
离开前她还给赵驰说,“你别想太多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回来我会好好和你解释的。”
傅之安心中暗暗期待着什么。
赵驰注意到了傅之安滋生阴暗的眼神,淡淡“嗯”了声,对她的答案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们移步楼下。收发室在住院部入口处,取完信件就能从侧门一路走到花园小径。
“我想出去读。”方秋芙捏着那张泛黄的信纸,认为仿佛在同一片天空下,就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亲近感。
傅之安看了眼户外,今天没有下雪,不算太冷,“好啊,我陪你去,不打扰你。”
“谢谢。”她走到长椅附近坐下。
傅之安陪她走过去,站在桃树下等待。
正值午后,和煦的阳光驱散了昼夜的寒冷。方秋芙独自拆开信纸,静静读起来。
入目字迹端庄清雅,她一眼认出是季姮的笔锋。信的前半段是季姮抑制不住的狂喜,她写到,在得知她手术成功的消息后,她和方潮生接连好几天没睡好觉,总担心会不会是一场梦。
方秋芙读着读着,目光突然凝固在最后一段文字:【蓉蓉,见你来信提到了两位主治医生,其中一位姓傅的年轻大夫让我们觉得很耳熟。写信前,你父亲托人打听过,当年将我们从农场临时调到这里的人似乎也姓傅,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傅医生暗中相助。若有恩情如此,你要代我们好好感谢他……】
姓傅……?
方秋芙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名字。傅胜?她记得他是傅之安的父亲。
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方秋芙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想象的细节:傅之安之前曾经来过农场向她第一次提出求婚,那时难道他就已经替自己考虑到了这一层?甚至拜托了他父亲,出面替季姮和方潮生他们改单位。
“傅之安……”她起身走到桃花树下。
“嗯?怎么了?”傅之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他们约好了要一同相看桃花,却没想到再次伫立树下,她已选择了他人。
如今,桃花未开。
入目唯有秃落的枝桠。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拿着信件,径直走向傅之安,开门见山,问出她最在意的事情,“我妈在信里告诉我,是一位傅叔叔帮他们调离的单位,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是你帮的忙吗?”
傅之安当即愣了下。他看着方秋芙那双写满了郑重意味的眼眸,里面有感激、有惊讶,唯独没有他最渴望最渴求的爱意。
“是和不是,对你来说重要吗?”他蓦然问,脸上的神色异常复杂。
方秋芙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很重要。”
傅之安低着头与她对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他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其实他本可以做一个无耻之人,利用她的负疚感,顺水推舟撒谎告诉她,和自己有那么点关系。
可他偏偏不愿意。
他可以卑鄙无耻去争夺她的爱,却不想冒名顶下赵驰那些默默的举措,他不想做替身。
傅之安希望方秋芙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恩情,没有妥协,他要的是她的爱,他唯独索取的是她的一丝丝真心。
“秋芙,你误会了。”傅之安深吸一口气,向她吐露他所了解的真相,“不是我,虽然我也的确想过,但是当我找到我父亲提出这个请求时,他转告我已经提前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方秋芙喃喃。
她立即反应了过来——是赵驰。
傅之安陷入回忆。
一步慢,步步皆错。
“这件事情应该是他私下办的,他不想告诉你,应该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转单位不是件小事,他那时候的位置应当没那个能力,所以才托到我父亲那边去,至于他们之间怎么沟通的,我其实并不清楚。”
方秋芙如遭雷击。
她完全不清楚赵驰替他做过这些。
“为什么?”方秋芙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她难以言说的震撼,“他那么早就……”
“是啊,他很早就喜欢你,爱上你了。”傅之安轻声笑了下,他承认他遇上的时机晚了半步,他舒了口气,看向眼前枯败的树枝,“秋芙,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看桃花吗?”
“桃花?”方秋芙转过脸,想起了什么,“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桃花大概是看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