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还评上先进了!”方秋芙由衷替她高兴,她特意指了下孙玉胸口的胸章,“这下你怕是要和翠兰一决高下了。”
“那不行,刘翠兰现在是县里红人呢。”孙玉抿了口茶水,赶紧摆了摆手。
在座的两人谁能想到,五年过去,刘翠兰还真的离她当年讲玩笑话时立下的目标越来越近。
前年,苍川县农业局缺一个宣传干事,刘翠兰入选后三年内就当上了宣传主任。
“她现在正在竞选苍川县的妇女主任,她那股子泼辣劲儿用对了地方,专门帮农场和村里的妇女解决家庭矛盾,县委书记都夸过她。”孙玉提起刘翠兰的现状,语气骄傲自豪。
“向华呢?我上次和她通信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了。”方秋芙顺势聊到另一位室友。
“她应该快结婚了,对象就是上次说的金城钢厂的干事,我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人看着挺踏实的,也理解她家里的情况。”
李向华自从脱离家庭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她在金城独自生活了五年,连续三年都是制造厂的“市级劳动模范”。
“苦尽甘来啊,你还记得她当初刚调过去的时候多辛苦啊,在那个电风扇的产线上没日没夜地学,生怕人家把她遣回农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方秋芙答。
“她也是真的争气啊,听说她那双手比机器还精密,经过她手校准的电机,出厂合格率竟然是99.8%,厂长说那剩下的0.2%是给机器面子。她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年后听说明还要提拔,我估计她最迟年末就要升主任了。”
服务员恰在这时端上菜,方秋芙胃口还是很小,拿着包子细嚼慢咽,和她继续聊。
“秀萍呢?她女儿要念托儿所了吧?”她记得陈秀萍前年生了个闺女,大名叫张瑶,小名叫瑶瑶,信里说长得很像她,大眼睛高鼻梁。
“应该快了,她现在和她爱人在他们老家县里生活,张大队长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家里重活都不让沾。去年我回去看她,她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副富态样子,哪里像是以前在宿舍里窝在被子里哭的窝囊样?”
方秋芙听着,眉眼弯弯,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这些年,离开农场的人越来越多,汪霞和唐敬山是少数留下来的人。
“汪队长的膝盖好了些吗?我过年的时候去农场看过她一回,鬓间都生了几根白发。”
孙玉每月都回农场看她老爹孙进步,对农场内部知根知底,“老样子,到底是年轻的时候不知疲倦玩命似的搞建设,落了病根啊。”
“我给她寄了些药膏,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孙玉安慰她,“有的!她现在阴天能站得住。汪姨每回见到我,都念叨你呢,说你嫁出去都多少年了,还挂念着她的老腿。她还和我爹吐槽说,青峰农场陆陆续续来了那么多知青,就只有你和萧烬记挂着她。”
听见熟悉的名字,方秋芙难以避免地颤了颤眼睫。萧烬……很久没听到过他的名字了。
孙玉并不知道她与萧烬之间的故事,也就没注意到方秋芙一瞬间的失神,“青云呢?我和她联系太少,基本都是每次从你这里听说她的消息,她和她弟弟还在研究所那边吗?”
方秋芙点头。
她和谢青云这些年一直保持着频繁的通信,每个月基本上都会有至少一次往来。
“她啊,她准备离开研究所了。”方秋芙回忆起两人上个月的通信,将她知晓的一切吐露。
“啊?这么突然?”孙玉不解。
“嗯,她姨妈从医院工作退了下来,准备专心在学校教书,青云打算调到学校去陪她。”
孙玉不太清楚谢青云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她是由姨妈抚养长大,“她要去金城大学?”
方秋芙点头。
金城大学,还真是她绕不开的话题。
第99章
“唉?我记得她弟弟去年不是通过了推荐要去念大学吗?那这下他们俩要团聚了?”
孙玉皱了下眉, 她记得谢扶风去年六月就已经通过了审核,还是孙进步给他档案写的评语。
方秋芙摇头,“不, 扶风是去的燕京大学, 青云给我说他天生就是搞科学的料, 他在研究所时就跟着几个技术骨干学,很有天赋。”
“我记得他爸妈和青云姨妈都是燕大的吧?他还是选的和他们一样的核物理方向?”
方秋芙这次点了下脑袋, “嗯。”
“她去金城的话,是不是还会遇见你哥哥和萧烬来着?”孙玉刚才听得入神,如今才反应过来金大的熟人还真不少。
与谢扶风的好运气不同,岑攸宁这五年始终没有机会进入吧金大音乐系深造。
赵驰为了这件事跑了好几次关系, 最接近的一次,资格审核递交材料就差最后一个章,也愣是没给他拍下来, 导致最后机会作废。
方秋芙和赵驰为此遗憾了许久。
岑攸宁反而看得很开,还给他们俩来信,告诉方秋芙不必再替他忙活读书的事情,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他现在在后勤处已经算是梦寐以求的工作,偶尔还能偷闲去琴房听琴。
他甚至在信中写:【音乐不是为了那一纸文凭,如今哪怕能听到琴声, 我亦满足。】
岑攸宁看上去已经放弃, 试图在风波不停的岁月里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普通人。
可方秋芙知道,他这些话里大约只有五分真,热爱钢琴的人,怎么舍得只是听听?他的毕生热爱就在眼前,怎么甘心只是驻足而已?
赵驰也始终没有放弃。
每年金城大学的新生录取, 他照例会为岑攸宁递交入学资料。他很认真地向方秋芙许诺,“不仅仅因为他是你重要的人,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答应过他的许诺,没有实现,那就一直尝试,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正因为赵驰每年都会帮忙递交大学申请的资料,他才意外了解到,萧烬从去年开始也在申请大学名额。
“他也要念大学?”孙玉回想起对萧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在牧场总是有使不完劲儿的蛮力少年形象,“读得懂吗……”
方秋芙明显也想到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微弯,“不好说,他挺聪明的!可能这些年变化真的很大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赵驰记得她托他打探过萧烬这号人物的信息,从金大回来第一时间就和她分享。
方秋芙顺势和孙玉说起,“赵驰和我说,他报考的是医学系,我完全没有想象过他会选择这种专业度很强的专业。”
孙玉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附和道,“别说是读医学了,我记忆中的萧烬好像应该天天在牧场和牛羊打架……那之前那个,想和你处对象的医生呢?很久没听你说起了。”
多年过去,孙玉已经不记得傅之安的姓名,只记得是金城省医院的外科医生。
方秋芙用手帕擦了擦嘴,“他啊,他四年前就去江宁军区的解放军医院任职了,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去年他去援疆了半年,培训那边的心脏急诊,今年开始我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以前偶尔会写信。”
孙玉撑着下巴,问出她最在意的关键问题,“他给你写的信,赵驰能忍住不偷看?”
方秋芙噗嗤笑出声,诚实摇头,“不能,所以一般我们会一起看。但傅之安真的很聪明,他可能猜到了赵驰也会看,偶尔会在信里写两句明显是说给他听的话。”
“比如呢?”孙玉压抑不住好奇心。
“上次告诉我要去援疆,末尾就写了一段,赵驰你小子现在放心了吧?我这次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孙玉闻言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真的不愧是我们当初站队的人,真有意思。”
方秋芙被她调侃,忍不住牵起嘴角。
两人后续又去商店选了些日用品,最终赶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各自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她们约定年末还要再相聚一次。
具体时间到时候写信联络。
苍川县的三岔路口,方秋芙与孙玉的两辆自行车从并驾齐驱,渐渐远离,最终向着两道不同的方向而去。
那时的方秋芙还不知道,这就是她近几年最后一次见到孙玉。随后多年,她们始终没能再像这个傍晚一般,坐下来叙叙家常,聊聊往事。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日,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深秋时节,天气愈发凉了起来。
方秋芙坐在家属楼下的石凳上,正和吴慧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毛线是她去县城铺子里挑的灰蓝色山羊绒,她专门从吴慧那里学来了最复杂的麻花针法,准备今年冬天和赵驰各一件。
吴慧现在是驻地小学的语文组组长,两家人走动频繁,方秋芙也成了她在驻地最紧密的女伴,交情极深,经常凑在一起打磨时间。
但这一次,她明显要比往日更紧张,眼睛始终有意无意挂在周围那些不相熟的家属身上,一直到附近只剩她和方秋芙,吴慧才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