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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怎么了?”方秋芙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主动破冰,抛出疑惑。
  吴慧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正在竹篓里剥花生。回答前,她又下意识观察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人偷听才神秘地凑过来,“我听老张说,最近省里在传文件,说要恢复高考,还有大批量的平反,估摸着就这几天要出消息了。”
  方秋芙钩针的手骤然一顿,愣神了好几秒没有说话,随后她勉强一笑,明显不相信。
  这五年里,类似的消息她听得实在太多,每一次希望背后都落入更深的沉寂。
  吴慧又说了一遍,“我真觉得这次可能是来真的,你没发现院里宣传和组织部的干事们明显都要比前几个月更忙碌了些吗?”
  方秋芙还是不相信,“应该是要过年了。”
  “不不不,以前没有这样。”吴慧特别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她认定这次绝不是假消息。
  方秋芙只是笑笑没说话,继续钩针。
  她这时其实埋头在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一天,自己大概会激动到不停流泪。
  直到傍晚时分,吴慧把花生剥了个干净,方秋芙也准备起身回家时,大院喇叭突然响了两声,刺耳的通电声惊得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向广播。
  播音员的声音很快在电流波动之后传来,她声线激昂又颤抖,“……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允许广大知青根据政策申请返乡,各单位要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紧接着,是一长串关于恢复不公待遇的平反通知,还特意提醒这部分下放同志可以享受优先返乡的政策。
  “啪嗒”一声。
  方秋芙手里的钩针落地。
  那件还没织完的灰蓝色毛衣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脚边,一团毛线顺着地面滚到了草丛。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在这一刻蓄满了泪水。
  “秋芙!秋芙你听见了吗!”
  吴慧看起来比她还要激动,她把竹篓放回椅子,随后一把抱住方秋芙的肩膀。
  “知青可以回城了,我就说这次是真的吧,你可以回沪市了!你可以回家了啊!”
  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秋芙觉得她有些站不稳。
  这是真的吗?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幻觉?
  “回城……”方秋芙颤声呢喃,“我可以回去了吗?慧姐,我好像真的可以回家了。”
  她足足重复了三四遍。
  大脑在终于确认了不是梦境后,方秋芙的理智缓缓上线,她激动地捂住胸口,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我……我可以回家了!”
  吴慧握紧她的手,“是啊!你来苍川快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吗?应该也快了,我的天,我不敢想要是让我十年都没机会回东北娘家……”
  她光是想到,就已经觉得胸口闷得慌。
  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思索,方秋芙这些年对家人和家乡的思念难以估量。
  “我……我得回去了。”方秋芙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应该回家和赵驰分享这个好消息。
  吴慧见她兴奋到魂不守舍,替她捡起毛线和毛衣,递给她,“瞧你,高兴地连这个都忘了!辛辛苦苦打了大半个月呢。”
  “啊!谢谢。”方秋芙真的忘记了她的毛衣。
  她们并肩走到楼梯口,吴慧一路上都在恭喜她,直到两人走到二楼走廊,也没有人真正意识到,这项政策的落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太替你开心了!”吴慧挥手和她告别,“有消息了你可得通知我呀,我先回去准备收拾下做饭了……秋芙,真的太好了。”
  方秋芙笑中含泪,“一定和你说。”
  “好,改天见。”吴慧抱着竹篓离开。
  方秋芙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
  她脑海里的思绪很乱,回家的大小事务挤满了她的大脑,以至于她忘记了她回到沪市,同样意味着她要离开赵驰。
  有人注定要重逢,也有人注定要离别。
  第100章
  当夜, 赵驰回到家,屋里亮着暖灯。
  他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酱香味。方秋芙正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挂面, 而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肩膀微微颤抖。
  面已经凉了,没有任何热气。
  斗碗表面摸起来凉透掌心。
  赵驰没有在意, 他快步走到方秋芙身边,大手抚在她的肩头轻轻拍,“蓉蓉?”
  他今天在会议楼也听到了广播通知。
  其实早在昨日,他就已经知道了即将公布通知的消息, 但还没有确认到底,也就没有提前告诉方秋芙。
  一方面,赵驰想要做好十足的准备, 再分享给她这个好消息;另一方面,其实他无比期待,又无比惧怕这一天的到来。
  那样, 意味着他们即将短暂分别。
  甚至也可能是此生夫妻缘尽。
  方秋芙猛然转过身, 她狼狈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如此。
  不料赵驰却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在触碰到他胸膛的一瞬间, 她的眼泪再次溢出, 彻底放声大哭起来,“赵驰……我……”
  “慢点说,不着急。”他宽慰她。
  自从从那班离家的火车下来后,十年来,方秋芙从未哭得如此夸张, 像是要借这个机会,将她多年来的委屈宣泄干净。
  “赵驰,我听广播里说我可以回家了,我爸妈也可以回到沪市,我们一家可以团聚了。”她抽着鼻子说出话。
  赵驰的身体有些僵硬。
  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复杂,此时此刻他是真心为方秋芙感到激动,那是她前世未了的夙愿,亦是今生她日日盼望的未来。
  可为什么同一时间,他那颗心脏也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血肉下来。
  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作为重生者,赵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的到来。甚至这些年来,他每一个日夜的筹谋,每一个功勋的积累,都是在为这一天做铺垫。
  他远远地护了她前面五年,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凋零;又得偿所愿,以夫妻的身份与她共处五年,现在黎明已至,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不舍得她飞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那是方秋芙最想要的愿望。
  两个灵魂,两世命运在此时此刻交束于眼前,赵驰必须压制住他心中那疯狂涌动的眷恋,他还有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是他最重要的最后一个任务,送她回家。
  “那是值得开心的事情啊。”他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乍一听与平时无异,“你可以回家了。”
  方秋芙在这时抬起脸,眼里的泪光还未干,她定了定情绪望着他,“我回沪市,方家的宅子可能有机会拿回来,另外……”她在这时敛住了眼眸,不敢再看赵驰的眼睛,“我可能会出国完成我的学业。”
  赵驰沉默了几秒。
  他实在是太了解现在审批的规则了。即便是政策松绑,但城乡之间的鸿沟依旧是一道天堑,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
  而他如今还在西北驻地服役,即便他想要为了方秋芙调任华东,那必须要等到手上的任务结束。可现在油田开采正值最重要的关键时刻,没个两三年,他根本走不掉,也不可能获得审批。
  异地分居对夫妻来说,实在不是对感情负责的方式,尤其站在方秋芙的角度来说,此时与他的婚姻无异于是一种软禁。
  比起他内心的煎熬,他更无法接受方秋芙不快乐、不幸福,而那才是他重生一次的意义。
  她天生就应该自由畅快。
  去画画,去追求梦想,去享受她前世未来得及开始就匆匆结束的人生。
  那么留给他们之间的结局,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他默默想,这一刻还是到来了。
  赵驰努力克制他的情绪,尽量以温和如常的语气开口,“我知道的,这是你的梦想,你不用考虑我,我明天就帮你跑回沪市的安置手续。”
  方秋芙愣了下,反问,“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回去看看我爸妈吗?”
  赵驰苦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我是现役军人,现在还没有办法离开驻地,或许等到任务结束,希望以后有机会,还能够去你家拜访吧。”
  方秋芙还未意识到他的深层次含义,她还在询问,“那大概要等多久呢?”
  赵驰凝视着她忽闪的睫毛,哽住了喉咙,缓了少晌才郑重开口,“少则两年,多则三四年……蓉蓉,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份恩情已经还掉了。”
  方秋芙呼吸一滞。
  她猜到了他即将说些什么。
  “这五年,你能留在我身边,已经是老天爷给予我的赏赐。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日夜,都很值得。可是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你结婚,是为了让你活,而不是让你被疾病拘束灵魂,现如今更是如此,自由的路就在眼前,我不要你陪我留在西北的戈壁吃沙子,你应该回去和他们团聚,回到你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家乡。”